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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星
□ Nicolas
血腥味在风中激荡,响子扭过脸去,看到了咬牙作战的青阳人。脚下的牦牛在垂死挣扎,就像第一头所做的那样,数杆长枪交叉插入了它的颈项,这都是青阳的长枪。
长戈从肩胛骨刺入,已没半长,汩汩的鲜血冲了出来,在滚圆的背上流淌。周围的牦牛巨如丘陵,它们在举步移动,从吼声与步伐上判断,这批殇州来的牦牛已是极不情愿地落入被动。
“希律律——”嘹亮的马嘶声穿过了响子的左右耳,他不知道——青阳的骑兵传统正是从一杆挺举的长戈上得到了复活的勇气。
无头的骑兵伏倒在一旁,战马拦腰撞断了牦牛的肋骨,痛不欲生的牛拽着后蹄上的铁索一路发泄怒火,至少打了两个迂回,死士的颈项还在向外流血,血迹涌入了草下,划出了不败的圆。
一头四角牦牛顶翻了三匹战马,拦腰撞向六角牦牛的完好的右肋,六角下的牛眼望着相反的方向,那里有夸父和蛮人在疯狂地混战,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六角下的口鼻在翕动,淋漓的血连成蛛网状,鼻上往返的气已近游丝,它就要断气了。
齐排的战马奋颈而起,随嘹亮的嘶鸣声三个蛮人从鞍上齐射了出去,三杆长枪疾展开来,刺入同一个夸父的胸前。夸父手中的石锤从响子的头上掉转开去,砸在那个鹰骑的头盔上。
脚下轰然巨震,夸父胸插三杆长枪,踉跄从头顶上跌飞了出去,惶如天降日食。地上传来一阵筋骨碎裂的声响,同时四角牦牛的咆哮声响彻天空,瞬间把一切包围了。
四角牦牛拔出了鲜血淋漓的角,响子所在六角牦牛已然断气,四蹄打软,滚圆的牛背陡然打转,栽向地面。响子只觉天旋地转,眼见大群的战马忽然翻转向天,他忙将双靴上的马刺同时拔出,双臂齐往前推。
轰鸣的蹄声与崩溃的尘土根本就让他辩不清方向,响子向马蹄疾飞的方向爬去。背后有轰隆的塌响!
他的手拍到了一杆长枪,响子在一个劲地向前爬,他的手又抓到了一只绵软的臂,握紧的拳头却是僵硬的。前方战马与牦牛并行对战,轰隆不绝,顷刻间狂乱的蹄子刨起漫天的土坷拉,纷至沓来。
霎时,天地被狂奔的隧道所包围,响子已扑倒下来,护在同胞身上,耳畔尽是轰隆隆的大响,几乎要把他的脑壳敲碎,身下的同胞睁着眼睛,当他意识到他已经战死时,响子张大了嘴,却无法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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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雷围着一头四角牦牛在打转,绯云天踏鞍直上,跃上牛头,夸父骑兵举狼牙棒过顶,牦牛已狂躁至极,四角之间再无法立足,绯云天横举汲海剑,狼牙棒直劈下来,绯云天振臂向上,四角牦牛瞪着充血的眼睛望着高空,汲海剑架开了狼牙棒,绯云天身随剑起,嘎吱声响,四角牦牛高抬向上的颈椎在中途吃不住劲,断裂开来。
绯云天划转长剑,划破了夸父骑兵的咽喉,血迹绽向了四面八方,青阳王凌空抬腿,一脚踢断了夸父的头。
“陛下,不得冒险。”
邓乍挥出一刀,架开了侧翼扑来的夸父骑兵,肌肉发达的夸父臂上有完整的白虎纹环绕,狼牙棒磕了开去,绯云天头盔颤动,角铁疾飞。
一双郁非之火从额铁下蓬然炸亮,汲海狂斩,空气裂了条清晰的缝,上午的太阳一分为二。
兽魂战士的臂膀整个从肩上脱离开来,血溅于天!手中狼牙棒一弹,掉入完好的左臂,白山部兽魂战士独举单臂,直扫青阳王的头,绯云天俯身避过,兽魂战士脚下踉跄,左腿分离了出来。
邓乍臂上嘎吱响,狼牙棒险些蹭到了青阳王右臂铁牙的头。失去了左腿的夸父随狼牙棒直飞了出去。
“邓将军!没事吧。”
“胳膊脱臼。”嘎吱声再响,邓乍的臂膀已归位。
“胡铁抡。”
随一声暴吼,胡铁伦应道,“在!”
“率狂骑直捣谷玄,狂骑的将军和副将都已阵亡,这是一队死士,只有敢直面死亡的人,才能率领他——”
“得令。”
随一蓬热血,青阳王左膀胡将军嚷道,“狂骑各队,杀出血路来,我们的对手是猛犸,三头猛犸。”
绯云天转头道,“邓乍!你保护好刀宰相,如果他没了性命,你也别回来了。”
“鹰骑左翼,扛旗——”
鹰骑死伤惨重,夸父族的牦牛骑兵已解下铁索阵,双方之所以陷入天翻地覆的混战也与夸父方对铁索的不当使用不无关系,性急的牦牛横冲直撞,致使包围混乱,绯云天环顾四周,混战的双方简直谈不上一点机动性,死结多由殇州牦牛围绕。
铁骑中有几把带有裂章符咒的剑,这种剑专门用于切断金属,早在瀚州战争时就已投入使用——针对敌方的绊马索铸造,倾注有裂章术,吹可断发,削铁如泥。
“鹰骑兵,扛起旗帜。”左冲右突的胡铁伦嚷道。铁索被切断开来,浑身是伤的殇州牦牛即刻横冲直撞。乱战中一个鹰骑兵俯冲向下,肩扛军旗在天,浴血的旗帜猎猎飞扬,铁杆上有锋利的枪刺,刺上流有热血。
各路鹰骑兵听到了胡将军的号令,分别突围出来,成排的骑兵手使同一杆旗,在骑兵的肩膀上掉转向前,热血挥洒,鹰旗杆长一丈,纯铁铸成,重达100斤,响子在马鞍之间跳跃,随一阵吼,鹰旗翻过了一头丘陵般的六角牦牛的背,夸父骑兵怒吼着与三四个无鞍的骑兵奋战,响子跃上牛背,回转身接住了翻滚的旗杆。
六角牦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冲撞战马,绯云天在骑兵的肩背上向前飞跃,大嚷道,“狂骑——挺起你们的枪,打右肋!打右肋——”狂骑兵头戴盔缨,蹄脚声逐渐成势,前排的狂骑兵拥上前去,把六角牦牛迫在了一方。他们的长枪直刺六角牦牛的蹄脚,夸父骑兵高踞于顶,重兵器不断往战马和骑兵的肩背上击落。绯云天从战马的鞍袋上抽出三支响箭,张致开弓,向一拓铅云之下的黑暗中射去。
“斧锈骑,凿开黑暗!”
“凿开黑暗——”斧锈骑副将大吼一声,黄松看到了那杆鹰旗猎猎飞扬,越过栽倒的夸父掉转过来,响子从高处放开双手,置旗于胡铁伦的肩膀上,胡铁伦高举战旗,率大对的鹰骑兵杀了出来,“驾——”黄松一夹马刺,随队冲进了有猛犸穿行的黑暗。
凿开黑暗。
绯云天射罢三箭,已激起猛犸的咆哮。他在狂骑兵之间飞跃向前。夸父还在重击前排的狂骑兵,狂骑的死士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手中犹然握紧沉重的长枪,交锋的六角牦牛的前蹄已骨断筋折,夸父族躯干沉下,即刻被愤怒的狂骑浪头般淹没,血浪翻滚而起。
绯云天的肩上也中了一刀,那杆青铜刀削掉了半个复层吞肩,直刺入骨。
绯云天改退为进,夸父的青铜刀一削未着,反抽回来,以厚重的刀背直振绯云天的后心。绯云天长剑挥短,夸父手上落空,青铜刀“当”地削掉了牦牛的一角,腿上已吃了一剑,牛躯上很是震动,夸父脚下忽滑,汲海剑已从背后拦腰削向了夸父的腰。
随夸父飞起的半截躯干,四五头六角牦牛奔出其左右,一排骑兵被顶上了天,愤怒的夸父骑兵双手挥舞着重兵器,突然将青阳王包围。
绯云天力战众夸父,汲海剑长达一丈,重百斤,隔牛作战几乎不成问题。一夸父劈下狼牙棒来,绯云天拽倒了滚雷,左靴在地上一点,鞍上忽然水平,又一门战斧斩在了横架开来的汲海剑上,“滚雷”的前进之势陡然停滞,绯云天狠抽长剑,勾住战斧挪臂向左肩之后,脑后滚滚而来的青铜剑斩在了汲海剑的剑锷上。绯云天咬住了牙,跨下战马瞬间吃不住力,腿脚发软,绯云天大吼一声,战斧从夸父的手上脱手而飞。
绯云天使双臂搅剑,那个使青铜剑的夸父绷紧了肌肉,几乎要崩断了自己的牙齿,双方都在卖力。
绯云天脸上露笑,腕上已得力,靴上马刺狠夹。马奋力向前,远处还有个流星锤吁吁地搅起了风,夸父的青铜剑十分简单,连个护手的剑锷都没有,绯云天落下蛮族的汲海剑,斩下了夸父握剑的手腕。他在腋下夹紧了敌人的青铜剑,再也不想松开了。
蛮族的喊杀声离他越来越近,丘陵般的六角牦牛腿上插满了长枪,背上的夸父陡然矬下一丈,日光横洒而下。
战斧、青铜剑、石锤盲目地向四面八方击去,狂骑的长枪却覆盖了天空,他们的长枪甚至穿透了夸父骑兵的天灵盖,绯云天振臂挥剑,狂砍周围的夸父,舞得两下也回过了气。
“滚雷”避开锋利的牛角,身后轰然塌响。绯云天望到了前方的猛犸,它实在是一头庞然大物,正冲破黑暗之幕,蹒跚走出。
象蹄拔地而起,不足猛犸膝盖高的青阳的战马随轰隆的巨响倒飞了出来,空中翻滚的战马居然不下十匹。
绯云天大喊,“分左右,分左右!”
“纵队一二!贴紧猛犸两侧!莫慌!”
虎豹骑急掉头兵分两路,猛犸踏得两步,纵队一二已与殇州最大号的坐骑并行,巨象的两肋之下,戈与长枪攒刺向上。
“陛下快让。”邓将军牵住了“滚雷”的缰绳。
“莫慌!”
大山般迫上的猛犸竟耐不住长枪的叮咬,大吼一声头向右狂摆,奋颈提起右前蹄将三匹战马踢飞开去。
象背上有索石掷下左肋,边缘有一排夸父立足其上,脚下随移动的猛犸打转,索石抱在他们的怀中,挥也不挥便向下砸落。
右肋的纵队二端出了百射弩,一排排铁钩箭顶着碎石向高处射去,没于长毛象的脊背上,一排绳索急速荡下,抓着这些绳索,青阳人冒死向上爬去。
“锐风骑——”绯云天大吼道。
一支拖着旗帜的飞箭横过天空,随后,一队箭射向了高处的夸父,却断续得很,夸父族抱起索石疯狂砸下,全然对锐风骑的飞箭无畏。绳索下发出惨叫,鲜血淋漓的蛮族中途受到猛烈的打击,直坠下来,那猛犸已转半周,掉头踏在纵队一的阵地上!轰!
“为什么不掩护!!!”
“为什么!!!”
象头之颠一萨满拔身站起,脊梁上的众夸父矮身蹲下,两尊象蹄忽然拔地,猛犸人立而站,直抵太阳,那萨满手举青铜长剑,口中发出呐喊,“黑吉拉——(太阳)”
绯云天声嘶力竭地对吼,“射掉他!射掉他!”周围轰隆声响,四角牦牛与巨人骑兵士气忽然大振,四角牦牛的大蹄践踏在死尸上,滚圆的身躯在高空打起了滚,牛角所抵之处,当者人仰马翻,痛吼声拔地而起。
“黑吉拉——”身材高大的夸父站在牛脊的颠峰,双手挥舞重兵器猛烈地重击蛮人,绯云天迅速环顾四周,吼道,“锐风骑的箭,射箭!给我射!”
“陛下,陛下。”
一蓬热血呛进了绯云天的嘴里,额铁上血液淋漓张致,“黑吉拉——”天上舞起了流星锤,长链狂卷,马头大的刺锤在上下抽打。三个蛮人的头盔在绯云天眼前粉碎,他忽然冲向牦牛的左肋,从马鞍上站了起来,那流星锤忽然一转,从右肋外凌空直击而下。
绯云天左手拔出了剑鞘,扯住刺锤,左脚在马鞍上一踢,那夸父扯力回臂,口中再喊“黑吉拉——”
绯云天脚步荡离,围绕牦牛疾踩,瞬间越到了牛头上,剑鞘在四角上一缠,同时那夸父手上使力,将铁链扯了直,暴走的牛忽然仰起头来,绯云天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脱鞘的汲海剑直裂了夸父的胸膛。
兽牙战士一分为二,绯云天看到了摧枯拉朽的猛犸,这厮屹立天地,闯向前来。
好在虎豹骑的纵队一二攀上了顶峰,他们在高处力战夸父。
猛犸乱了脚步,轰隆踏来,象头之巅上花了一下,绯云天意识到不妙,忙推夸父向前。
索石的啸声直接穿透了粉碎的兽牙,绯云天听见头盔上当一声响,蹲伏下来。
四角牦牛早断掉了脖子,趴在的上已奄奄不息,绯云天几乎没感觉到缓慢的降低。刀不仁的喊声在耳旁不绝地响
“陛下——陛下——”
绯云天忽然站起,口中大嚷,“黑吉拉——”
见刀不仁一脸愕然,绯云天大吼道,“让黑吉拉尝尝锐风骑的箭吧。”
混乱的青阳骑兵遭到了牦牛骑兵的猛烈反扑,对阵的狂骑兵大吃败仗,已所剩无几,锐风骑放弃骑射,只以强弓力拼夸父的重兵器,一双石棰在空中对碰,闷声轰然,鞍上的蛮人随铁弓在空中崩了个碎。
一条肌肉发达的健臂蹭过了绯云天的头盔,刀不仁听到了裂响,那臂膀在登将军的刀下切断,手上紧握战斧飞了出去。
“黑吉拉——”咆哮的夸父是一个兽魂战士,他以独臂抬起邓将军,捏断了将军的颈椎。铁牙邓乍以最后一口气刺穿了夸父的心脏。
“黑吉拉!”绯云天横洒热泪,一剑砍飞了兽魂战士的头颅,那头颅张开空洞的嘴,在高空振动空气,吼出了最后一句“黑吉拉——”
“黑吉拉——”绯云天俯下身去,吼道,“休提兵败,要射箭——”
青阳王也许永远都无法战起来了,刀不仁心领神会,以老迈之力张得满弓在手,弓满过箭,箭却是毫不游移。这样的身手足以让绯云天见了也自愧弗如。
象头之颠的萨满中箭软下。蛮人始觉士气,挺枪力战夸父,有人甚至还爬上了夸父的颈项,抱枪直刺。猛犸突然掉头,长鼻从绯云天前边卷过,向回冲去,猛犸步乱,脊背上的夸父战士很快就乱了方寸,他们手中没有支持肉搏的有效兵器,蛮人仿佛见到了胜利的曙光。
草下有一支旧箭,箭翎已枯了一半,箭簇古朴灰暗,明眼人一眼就能猜到这是一支早已完成了使命的火箭。青阳王拾起了箭。
绯云天拉弓振月,飞箭射穿了驰骋冲杀的一个兽心战士的心脏。
“黑吉拉,锐风骑——”
几乎所有的气焰嚣张的殇州骑兵同时从四面八方中箭了——除了锐风骑的箭,没有任何一种兵器能欺近如此飙狂的夸父骑兵。
青阳王一矢中地,空弓作战的锐风骑上下立即心领神会,随副将一声暴吼,“拾箭——”,士气大振的锐风骑先后从鞍上俯冲下去,捞取了地上的旧箭,五百张弓连珠骤响,齐射不可一世的殇州骑兵。
滚雷之上,绯云天振剑指前,大嚷,“那头猛犸完了,追打它,虎豹骑,汝与我同闯黑暗!”说罢转向向刀不仁谢道,“骑战国的传统犹在。”
“依旧在!”刀不仁坚定地回答。
绯云天竖臂切拳,指向登乍铁牙的尸体,手上泪一洒,滚雷大嘶一声,随虎豹骑旗帜向谷玄幕后的最后两头猛犸冲去。
青阳人只余混杂的各队,他们飞快地汇合,马步铿锵至极,咕哝的黑暗中传来了猛犸的咆哮和杀声。
上午的阳光照射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死于最后一轮锐风骑齐射下的夸父骑兵多达100,他们的身上,平均真的有一百支利箭插入,肋骨可见。缺粮的死士除了出血,还向外流出了胃酸。
黄松的手脚发麻,猛犸在咆哮,而他们攀爬的是猛犸的肋骨,他拔出左斧,单以右臂发力引体,并拔出右靴上的马刺,猛犸定然在侧甩头颅,方才那个被白虹般的长鼻扫落的那个人,大概与他隔不上两个身位。
轰隆!!!
黄松差点震掉了左手上的手斧,收于腰际的狂骑长枪突然右偏,打中了斧锈骑的同伴,浑身都猛觉震颤。
又有不少同伴震脱了手,向深渊栽落。
头上摇晃的应该是靴子。大家都在尽力往上爬,至少不能坠落。
头顶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黄松咬了牙往上爬,这里有很多他的同伴,现在他已不在乎他到底算狂骑的战士还是斧锈骑的战士了,他只知道,他是青阳人,周围的都是同胞。
他们在为国家而战!
胳膊疼得厉害,但没有脱臼,战马避开了猛犸的前蹄,他是直接从鞍上跳上来的,一把将手斧双双在猛犸的肋上嵌了个牢,黄骠马是典型的狂骑战马,身怀决计,它忽然收住了前蹄,带上弹簧的鞍座急震向上,左右的斧锈骑手执战斧,亦扑上了猛犸的两肋,黄松随他们交替爬上,直到现在。
铅云的底面沟壑纵横,闪电在疯狂游走,将顶上的鏖战击入眼帘。
地上躺着战马与骑士的枯骨,他眼见生龙活虎的战马在天地雪亮的刹那忽然停滞,在第二次闪电照亮时骑兵依旧骑在止步不前的骨架上,只剩枯骨。
他抛开一切杂念,登天而行,同伴从上落下,俯视他的是一个被开了膛的夸父。
虎豹骑深入到了白山部的腹地,一拓铅云之下的黑暗竟是如此地空旷,或许是刀般劈下的闪电太过夸张所致吧。
黄松躬下腰来,几乎扑进了夸父的膛,手上使力挥斧,一通乱凿,这夸父嘘了一声,双手置于肩后,分抛出两个使双斧的家伙。
枪刺透了夸父,黄松也冲到了夸父的身后,那夸父两腿一直,直跌下了猛犸之背。
猛犸的背上也是一通混战,闪电狂打,黄松睁眼不闭,雷声却又滚滚,瞬间又把一切乱声吞没,黄松手使长枪,仅凭经验判断敌手的位置,手上的长枪竟在关键时刻十分得力,连刺在钢筋铁骨之上,发声铮铮。血雨飞溅,下一击雷击下,他发现同胞们爬上了巨人们的肩膀,这场战役快结束了,这个念头让他极有盼头,他将巨人的右腿刺了个烂,改扫左腿,巨人竟闷哼一声,丢了下盘跪坐在地,“瀑”的一声一杆冷枪从夸父的咽喉中刺了出来,热血扑飞了磅礴的暴雨,袭上黄松的脸,眼前又是漆黑一片。黄松振起了手中的枪,滚滚的雷声中,蛮族上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喊。暗中火星飞溅,照亮了锋利的戈与长枪。
北陆的战马应变能力何其强?临阵嗅觉何其灵敏?虎豹骑的兵将们在雷雨中穿行,已分别将两匹最后的猛犸团团包围,铅云之下闪电蛇行游走,反复击在地上,余下不多的战马在石破天惊的崩溃中疾走之字,努力向战团靠拢。
闪电还是接连不断地在劈下,电光闪闪,黄松再振长枪,斧锈骑同伴手上挥舞双斧,连续剖在夸父战士的膛内,夸父的内脏在雷电下一览无余,几个夸父战士发出咆哮,挥洒热血作战,蛮人移步飞快,头滚落在地脚步仍向前冲,有头的蛮人攀上了夸父的肩膀,在夸父肌肉发达的臂膀上踢腾挥砍,追着电光展开了屠杀,黄松疾振长枪,五脏六腑哗然坠地,一阵电光击下,肠子腾空挥洒开来,绞上了夸父的战斧和黄松的枪,黄松随大队扑上前去,脚下一滑,蠕动的大胃立即裹上了马刺,一道大雷击下,被掏空的夸父垮倒了下来,四个蛮人登上夸父的肩膀,越上了高处,脚下的大胃在滂沱的大雨中咕哝着空余的胃酸,白山部夸父日不进粮,挺不了多久的。黄松急趟向前,向上坡扑去。
最后一个兽魂战士且战且退,退上象头之颠,猛犸奋颈,这巨人立足象头,左手推盾,无数手斧叮当凿落,夸父忽振右臂,使战斧磕飞了夺步而进的蛮族。破绽甫露,飞斧轰击下来,夸父以盾掩体,已成负隅顽抗之势,骑长一声令下,“推盾——”斧锈骑战士夺步冲上,力推巨盾,巨人磕得两下,怎奈势力已尽,他几乎是在与蛮人隔盾拉扯啦,黄松手振长枪,逮空刺中了巨人的臂。
骑长痛下杀手,斧也不取,直接轮起斧袋击中了巨人的面门。那巨人终于退步,长盾砰磕在了骑长脸上。黄松直跳下去,劈下长枪,脚抵猛犸之额。
夸父族的兽魂战士忽然纵身跃下,停在两杆孔武的象牙之下,黄松的系枪带被骑将伸手抓住,再也跳不下去了。一切都在震动。
兽魂战士竟又冉冉而升,猛犸冲天咆哮,夸父来去如飞,双手把战斧一振,他脚下所站的地方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猛犸之鼻。眼前震荡得要命,战斧撕开了雷电,鲜血对撞。
虎豹骑力围大号猛犸的三面,唯头部不予欺近,象头之颠站有两个萨满级的夸父,各张双手朝向铅云之顶,他们的左腕又同时抖落,随之天上雷起,照亮枯骨零落,人仰马翻的世界。
绯云天定睛观望,见象头正中蹲坐一个须发花白的夸父,他的脸上涂满了油彩与花纹,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刺青,他就是北陆战争的战犯——白山部的夸父酋长。传闻一个名为“荒蛮之石”的宝物系在他那宽大的颈项上。
萨满的手忽然一闪,天地登时黑下。绯云天只觉头皮发凉,就知道有蹄拔地而起了。
“快点火!”
暗中那猛犸已一脚腾空,惨叫声连成了排,直飞向外。
零星而起的火光连续遭到了猛犸的三脚蹬踏,巨蹄在空中周旋,骑兵大惊失色,混乱中忙撤向外。绯云天踢了“滚雷”一脚,飞身抓住猛犸肋上垂下的长毛,奋力向上爬,早有蛮人在攀缘了,顶上石块崩落,蛮族已与阻止他们的夸父族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猛犸的胸腔上敲出了一声响,空中有嘎吱声响,绯云天扭头看去,只见胡将军侧手抱臂从眼前挥过,猛犸发出痛苦的咆哮,长鼻举处,胡将军以孑然擎天的姿势,以绑缚之手将手中的长刀一举捅中了猛犸最为敏感的鼻尖,这是猛犸身上最脆弱、痛感最强的地方。
绯云天抹了把脸。
又一个人为青阳做出了牺牲,胜利的曙光即将展露时,两个铁牙却已先后阵亡了,绯云天无异于失去了左膀与右臂——双臂全无,他的心在剧烈箭熬,他的手指在疯狂颤抖,他的悲痛远远超出了被鼻尖之痛蛰得全身动摇的猛犸,他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咆哮“胡将军——”
这声巨吼登时盖过了纯粹由于生理不适而迫发出来的猛犸的咆哮!!!
陛下在亲自作战!黄松随斧锈骑望向巨吼传来的方向。
绯云天与他的虎豹骑登上了对面那头猛犸的背,瞬间与夸父族的残余部队展开了最后的决斗。
甫一交手,虎豹骑立占下风,原因也不难想见,骑兵一离马背定然是一无所长,白山部的夸父虽然仅残余小众,出手却十分矫健,象躯上极其摇晃,他们的阵脚却丝毫不乱。象头上的萨满再使闪电将黑暗撕破,白山部夸父振得手中长刀,臂上完整的白虎纹必然雷吼相向,拱越横空。众白虎起处,沉风阵阵,立足未稳的蛮族必遭血溅。
绯云天翻剑汲海,但七杆青铜剑反复起伏,犹如翻江倒海,王的强势进攻再度被兽魂战士的青铜剑摒退了。兽魂战士往返一路,蛮人的躯干与头分别从跌宕的象躯上滚落了下去。
攀爬的蛮人眼见有头从高处翻滚而下,然后他们在地上看到了战马,马儿在雷雨中仰天嘶鸣,这些渴望胜利的马!
“胡将军,此剑为你复仇!”
雷中有血雾飞溅,忽如迸裂的岩浆,黄松听了一震,王断了双臂,怎可再战?!兽魂战士静默得片刻,忽随汲海剑的举起齐振青铜之光,七把剑已少一支,这相当于一颗锋利的牙被拔去了。
王怒吼着大战六夸父,血雨冲天而起,天上有雷击下,刹时满腔的热血扑灭了雷下的一切白虎。
王的汲海剑奋战不息,全数六支剑被他骨子里的骄狂气质吸引了去,六夸父中猛烈的绞肉声起,两个头颅迸裂向了天空!
“云天!!!”地面上响起一声锐吼,此时两把青铜长剑交叉而来,一把拦腰,一把扫向脖子,绯云天腾身而起,双脚平行蹬踏出去,手振汲海当空划出了半个起伏,即形影溃散,眨眼间锋利的剑刃又突如其来,剑身依然锋利无瑕,扫向高空直取一个夸父兽魂战士的咽喉,后者大骇,忙回刀格挡,迫于剑势凌厉排山倒海,身经百战的战士脚下竟后退了一大步,重心后仰,然手上并无阻力传来,长剑已飞掠而过。
到处都是汲海长剑,满目都是剑光,地上那女子又吼一声,“密罗爆!”汲海剑的攻势一下子更凌厉更狂放起来,而且更加不可思议。那绯云天仿佛成了三头六臂,汲海剑一定也不止一把,至少有两把在进攻不同的方向,其余的紧接而上,整个攻势一瞬间扩散开来,且衔接连绵不绝,大雨倾盆而下,一道雷光的间隔之后,又两个兽魂战士脚下东倒西歪,造成阵脚大乱了。
兽魂战士手振青铜大刀,放手一搏朝眼前的绯云天挥砍过去,但那道女子的声音又从地上发来,虽然柔和了许多,但在夸父听来,竟像一道破风的响箭,脑际中顿时划过一阵不详的闪念。待他意识道不妙,周转全身回头,此刻绯云天的汲海剑嗖地一声扫过了他的脖子,夸父只觉得切口上一阵冰凉,这次他看到的只是一把汲海之剑,以及从汲海之剑上振荡开来的雨水,还有鲜红的血液。
也许是感觉到了汲海剑的剑锋上传来的阻力,绯云天把侧了侧身把架过右肩的曲形剑把紧了紧,嘴上呢喃着,嘴上流出的不是话语,更多的却是血液。现在他有多少话想说啊,他半跪下来,左手在象躯上摸索着,脸朝向地面,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仅有的认知就在耳旁的雷雨雨之声、劈啪的战场上的嘈杂之声……
“云天!”
“小美……”当他听到唯一清晰的声音之后,发出了欢快的一声。
闪电划亮,绯云天也有了些许感觉。
“云天!”小美的嗓音里带着少有的亲近,还有哭腔……
天地复归于黑暗,忽一蓬火焰点起,黄松身旁的同伴射出了火箭,就在黄松的脚下,猛犸眼角上的褶皱被照亮了,猛犸紧闭着那只睛,随一阵冲天的咆哮,脚下巨震,怒吼的猛犸身躯横转,它圆睁眼睛,火焰扑上来将猛犸的睫毛烧蜷,巨象将头一昂,眼里射出了怒火之光。
火把被迅速传递,黄松也分得了一个,第一个火把飞过象头,打弧沉落,那猛犸两眼都见到了火,忽然颈一探,举蹄踏前,第二个火把掷了出去,这猛犸真的被被激怒了,随第三个火把的掷出,斧锈骑的火把接二连三地越过象头落下,不少还打在了猛犸的鼻子上。
那猛犸暴吼起来,追逐火把而去,黄松掷臂要扬,骑长却一把拉住他道,“不要使力。”
猛犸小跑起来,忽明忽灭的火把在它的眼前疾闪,象加紧了步伐,渐渐加速,它已进入小跑。
对面发来一阵不满的吼声,它在往它的老大身上撞!
绯云天的头盔四分五裂,胸甲已全无,他看到极其明亮的火球从空爆裂,同胞们接二连三地随长枪炸开。
象颅两侧,萨满的手上浮游着雷电之球,目不能视,他只看到托举向上的手扬了扬,一团烈亮的光直奔而来,中途将一个飞身扑来的蛮人击碎,裂章的力量撕裂了他的躯壳,居然连一滴血都没有飞出来。
绯云天举起汲海,盯住了坐在中间的酋长,他的宽大的颈项上有一个护身符样的东西,那就是传说中的“荒蛮之石”,据说可以把八倍的野蛮人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矮小。
轰隆不绝的奔蹄声震撼着天地,两头猛犸都在疯狂地咆哮,广阔的黑暗忽然裂开,裂开的铅云之上有阳光如雷般击下。
两个萨满放下了高举的双手,脸见惊惶之色。雷球也随即被阳光冲洗开来。
蛮族的死士奔上去将手中的长枪戳入了萨满的胸膛,他们在猛烈的震动中随崩溃的土尘消失了个净。
绯云天当空跃起,将汲海之剑直插入猛犸的肩胛骨,同时看到了高高荡起的“荒蛮之石”。
他将剑倒拔,登上象头之颠。
头发花白的酋长大约五十余岁,一群人在颅骨裂开的象头之上围住了他,人手一器。
“你败了!”绯云天露出了骄狂的笑。
头发花白的老酋长头也不抬。
“是你发动了北陆战争。”
“我发过誓,定要取你的头颅,悬挂于北都的城头。”
翻译的话语尚未完毕,这个酋长咕哝着流血的嘴,用夸父族的语言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战歌,“我战无不胜,雷打不动,横亘天地……”
酋长叹了口气,抬起满是花纹的脸,两个斗大的眼睛看着绯云天,道,“你对这个世界一定会因此而改变……”这次他用的是蛮语。
“姑且放下的你的箭,敞开你澄净的心灵,容纳这个天地,也来容纳我!”
低音的一曲过罢,竟有万人的男高音滚滚随唱。
“姑且放下的你的箭,敞开你澄净的心灵,容纳这个天地,也来容纳我!”
西方的穹天在漫漫塌陷,在阳光下恍如崩溃的废墟。
我战无不胜,雷打不动,横亘天地,你对这个世界一定会因此而改变!
姑且放下的你的箭,敞开你澄净的心灵,容纳这个天地,也来容纳我!
绯云天咬住了牙,汲海欲斩!
“陛下——”
一支箭从下飞来,射穿了绯云天的手腕,直没入羽。
“你……”
“陛下,万万不可。”
绯云天气从中来,一口血涌上来喷出嘴外,天地倾斜,汲海之剑也滑落了下来。
“铁甲依然在!”
依然在!依然在!依然在!依然在!……
夸父族白山部与挂牌部的联盟议会作为白山部前锋营的援军本来是来晚了一步,他们新筹备了足够的牧群作为军粮,军队共两万人,中有多角牦牛四千头,10头猛犸。金屠勋本来觉得青阳取胜无望,但拗不过苏晴,遂闪电通令游散的马帮以伏击的形式会师于朔方原,人马一万。
那时,白山部的前锋营已被歼灭,唯余白山部的酋长查洛可,他被扣为了人质,两万夸父族的援军看到了象颅上孑然一躯的酋长,他已是落寞至极,刀不仁深以为然。
两万夸父族的援军由白山部与挂牌部组成,东方黑压压的军阵中有吵声轩然而起,金屠勋按死了令旗,急令各路马帮按兵不动。
夸父族现已实行大酋长议会制,军队亦由此强大,装备焕然一新,这样的殇州大联盟很难只考虑一个酋长的死活,白山部酋长的生命价值忽然受到了挂牌部联盟的质疑,两万人阵中的争吵屡次划做界限分明的两个阵营,同在一军的巨人混乱中险些大打出手,两个分量极大的夸父族部落亦将兵戈相向,几度欲发。
后金屠勋孤军步营,求见挂牌部的头领,挂牌部酋长似乎未到,但不久夸父族阵内的混乱也缓和下来了。苏晴在马帮高手的看守下,心情也安顿了不少。
混乱持续了1/4个对时,终于平息了下来。
此时的青阳兵只剩千人,他们拔营向东,在短短的1/4个对时的时间内,马帮已代铁骑正联盟向夸父族谈妥了条件,青阳向东拔营,直到离开朔方原,出了朔方原的边界,蛮族的立足点恐怕就只剩下青番河汊了。对于向夸父族承诺的另一个条件,刀不仁也没有过问,绯云天更是不可能知道。他早已失去了知觉。白山部上下虽极为忐忑,但也没有跟上来。
虽是一队残兵,但是青阳的一千死士也称不上吃了败仗,他们只是觉得痛与疲惫,战马的脚步拖慢了随行的马帮的行程,所有的马匹都走得步履沉重,尤其是四匹拖动青阳王车驾的健马,它们甚至比一旁的那辆囚禁人质的大车行进得还要缓慢,人们很容易就能发现这一点,黄松的眼睛还没完全摆脱强光的困扰,却也可以清楚地发现这一点。
囚车至少要八匹健马才能跟上青阳王的大车吧,夸父和把他五花大绑的铁栅连同锁链一块高高耸立,活像码头边吊起来的船骸,简单的嵌套结构不知被什么样的中间刑具扭曲得这样烦琐,让一头狰咬烂了似的破碎不堪,把人看得很不舒服。而这一切都被严整的囚笼围了个遍,仅仅在中间的空洞上露出了夸父酋长的长发和头颅,中午的太阳下酋长脸上的花纹黯淡得像凝干的血。
酋长的两腿不能充分伸直,破碎的空间决定了他吃力的站姿,他却不能不站,八匹健马拖着他的大车踯躅前行,三十二个蹄子和整个的复合车辕,包括六桩铜皮的轮子,都在相互倾轧和摇撼,酋长的脚尖只能堪堪点地,他的两手被反绑在后背上,他把头探出来呼吸外边的空气和阳光,他无法缩回去,整辆车突然剧烈地震动了,大概是轮子轧上了杂草中的石块,把酋长顶了起来,痉挛的脚趾终于彻底放松,震动持续不断,原来马队走上了一条宽阔的石头路,酋长痛快得飞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懒洋洋的中午就这样降临了。
酋长的脑袋两侧各站着一个马帮的家伙,他们都拄着笨重的斩马刀,酋长不记得他们交换了几次位置,时间过得太慢,两个准刽子手的影子就像永远转不起来的日晷一样,让人没有盼头,几影的时间过去了?
酋长想跟他们要水喝,瀚州的中午实在热得太要命了,他想跟两旁的任何一个家伙聊聊天,哪怕他们不给他水喝,说话总不至于更渴吧?他对要水的事情一点都没抱希望,他知道这两个马帮的准刽子手同样没有水喝,除非他们滚下去从别的地方搞到水。
酋长看了看左边的家伙,太阳就在脑袋顶上,把两个家伙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无所谓左右了,他说,“兄弟,给我的脑袋上淋点水吧。”
“兄弟?”
没有人回答他,酋长眯着眼睛看了看,原来他拄着刀睡着了。
他扭过头去问另一个家伙,他的舌头因为脱水已经肿胀了,他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于是他尽量把嗓子放开,不想整个喉咙干燥得像干枯的树洞一样,几乎放不出一点声音来了,及时的咳嗽地帮了他的忙。
“看来是渴了,吕老四,野蛮人在跟我们要水。”
“我也渴了,你去拿点。”
吕老四稍微看了看周围,发现周围人都松懈得很,可天上还是一点云都没有,太阳毫无遮拦地照下来,真是太要紧了。
“校佐……我马上就回来,你就当我在这,要是他敢逃出来,你就一刀拿下这厮,如果正王问罪起来,我来顶罪。”
远处的囚车上,一头灰白的长发随颠簸的车辆无风而颤,黄松叹了一口气。
王的大车是封闭的,人们都想知道绯云天的状况,可他们不敢问,就知道绯云天伤得非常重,疯狂的王带领一万人力战夸父,终于战胜了饿到了极点的夸父族的前锋营,铁骑入了万人,出却只有一千人,毫无疑问,他们取胜了,胜利终将是他们的,谁都不会丧气,他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两个铁牙都牺牲了,一切都不好打听。失去了战马的死士骑上了马帮的野马,与青阳之王同在,他们围着白山部酋长的囚车,向东而去。
黄松比常人早两年入伍,父母为他虚报了年龄,他的各项考试都达标,打仗也不比18岁以上的铁骑正规军逊色。他在马帮中看到了几个少年,蜷曲头发的家伙递给了他半囊的水,黄松道了声谢,仰脖喝了下去,胸前湿了一片,已然大爽。
后他们投机地谈了起来,马帮的少年要看黄松的枪,黄松骄傲地端出了枪,上边的血迹还未擦去。
几个少年与他并肩骑行,蜷曲头发的家伙接过了枪,起一声“嘿!”枪锋直指囚笼之顶。众少年大笑。
绯云天皱了皱眉,身上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早就流过了1/3,绯云天坐在马帮的车厢里,仰在一把简陋的椅子上。
外边静得像窒息,几个半大孩子的吵嚷声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一样吹进了隔绝眼睛的车厢,吹进了青阳王半边左耳和头骨上残破的缺口,吹进了他失血过多的脑子里仅仅残留的一点意识。
他皱起了没有一点血色几乎跟眉骨差不多苍白的眉头,睁开脑子里的眼睛像捉迷藏一样想着毫不相关的事情,只有这样,他脑子里才会出现唯一流畅的活动。
青阳部军制严格是出了名的,吕铁凌甚至在早年北陆战争的节骨眼上就征兵问题做了个惊人的决定,他都管到了征兵这种简单的问题上啦!
那时绯云天还没有出生,可不久他和金屠勋连同青阳部新的征兵条例一块儿来到了这个不合逻辑的地方,他们是三胞胎,一起呱呱坠地。
未满十八岁的青阳人一律不得以任何方式充军,这是个什么决定?从那以后青阳部仅仅在草原中间战中把夸父族全面击溃,前后两战却都大败,青阳的兵力一直都成问题,就连绯云天本人也被拒绝在他成年之前直接作战,他对吕铁凌的征兵规定私下很有意见,十八以前绯云天的战斗生涯几乎就是个空白,他从来没敢光明正大地参与任何一支反夸父的青阳队伍,十五岁的夏天一干王族被夸父围困明罕,绯云天知道叔叔吕铁凌就在城中,自然要带领快骑兵袭扰城外的夸父阵地,吕铁凌则带领王族奋力突围,叔侄俩并肩作战,终于杀出重围,一出一入间王族却死去大半,他们惟有带领残兵向东奔驰,而叔叔的怒骂一路都没有消停过,无视国法的绯云天终于付出代价,在商亭关了两个月的监禁,绯云天就那样打发掉了十五岁的夏天,那是非常无趣的一个夏天。
绯云天从来都不敢抵触吕铁凌,他不知道吕铁凌为什么要压制少年人的战斗热情,他曾向刀不仁打听,刀不仁却说得非常含糊,绯云天就知道这一切都跟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异教徒组织有关系,他不知道那个陈子天如何触动了吕铁凌,然后吕铁凌就草草下了这样荒唐的决定。
十八以前绯云天再也没有在青阳的军队中抛头露面,好在他认识马帮的家伙,他先后化名混进马帮,自由的马帮没有那么多拘束,几乎每次绯云天感觉手痒,马帮的刀枪和战马都能给他带来宣泄愤怒和疑惑的机会。
青阳王易位,征兵条例依旧写在那本古老的羊皮纸上,一直都未曾修改,绯云天一点都没有翻看,而青阳的军制还是沿用着二十年前吕铁凌修改过的征兵条例,这个条例确实一点都长不大了,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余的两年。
二十年的征兵条例还在每时每刻都在删减着好几个年级的兵力,几乎没有其他办法了,现在他们又丢掉了都城,但是马帮救了他们,这群自由和散漫的家伙……
绯云天的脑袋很疼,可他几乎顶不起眉头,眉头好像已经不属于他。
两边不断有人擦着他的脑袋擦着他的脸膛,现在绯云天几乎流不出一点汗水,而擦上来的水分哪怕是一滴都会顺着他的脸掉下来,从他青铜色的下巴上淋漓滑落,掉进他的胸膛。
他的脸不再苍白,渐渐被下巴那样的青铜色日食一样取代。
一旁的侍女知道这样下去毫无用处,右边的家伙却吓得没有了神志,她机械地拧干了手中的擦脸布哆嗦着手指擦着绯云天的一侧头颅,布巾又换了个新的,但分明已经没有了生命力,太阳秘术早就愈合了两侧太阳穴周围的出血口,王的两臂动脉和左侧腿动脉周围都在战斗中被说不出名字的兵器划破,太阳秘术愈合了所有的出血口,那时这样的操作似乎已经晚得没有必要了,李悟美是个秘术师,没错,操作一个毫无意义的艰难秘术永远都是秘术师的大忌,但是李悟美愿意。
动脉上的出血口被逐个愈合,李悟美似乎还有多余的能力,所以当刀不仁熟练地拔去头顶上的那根犄角一样的狼牙刺时,李悟美仅仅封住了那个破碎的伤口,仅仅封闭了残破不堪的颅骨上其中的一个洞口!
她呼出一口气,又吸入更大的一口气,始终一言不发的刀不仁忽然看得提神醒脑,老人重重叹了口气。
“能支持吗?”
“我能。”
“这种手术有点冒险了吧,在商亭时先王就被野蛮人重伤过,那时他几乎失去了左臂,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左臂给他接上,可我只能放血……事后我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流出的血是废的,我的血被先王排斥了。”
李悟美点了点头,“您的血跟先王不同,老爷爷您别自责了,血液都是天生的,先王不是要拒绝您啊,其实天底下所有人的血不都一样嘛。”
刀不仁艰难地笑了笑,“真会说话,听得我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我看过一些比较罕见的医书,上边说某些人的血可以给任何其他人奉献,那些人一定是圣人。”
“什么啊,天生不天生倒是无所谓,但是行动才是最重要的,是吧爷爷。”
刀不仁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一刻他从李悟美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毅然决然的东西,燃料般即将蓬勃。
李悟美似乎还笑了一下,刀不仁忽然发现这个姑娘已经把青阳王的两臂拉了个长长的直,李悟美所有的手指都在王的两个大手中分别交织。
手指上有动静,手背上似乎有微妙的暖流在缓缓徜徉,恍惚中绯云天想觉察个清楚,他想数数究竟几条暖流,却虚弱得掰不出个数。
他知道他抓住了青阳国最温暖的东西,他不想失去她,于是他拼命想象着手指的位置,想抓牢她,他的心念出奇地清楚起来,他不能没有她。
对方一直都没有放手,绯云天很是放心,李悟美的手抓得那么紧,几乎要抓到他的手背骨头上来了,这种感觉让绯云天大大欣慰。
这以前绯云天以为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挺直了躯干坐在椅子上,但是他真以为背后是一团深不见底的空邃,他仰在空中不断往后坠落,整个国家都在看着他缓慢地离开。
这时他抓到了一双手。
他听到了一阵动静,暖流在他的手指周围把他包围了,他想抓住那双手,这时绯云天麻木地感到自己的第一根手指在慢慢苏醒。
似乎李悟美把她的拇指顶进了自己的脉下,突然绯云天听到了一声遥远的跳动。
那不是自己的脉搏,而是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种分明是心跳的动静。
“咚咚……”
他终于知道,李悟美的心跳在带着他的脉搏同步跳动。它起跳了。
暖流欢快地徜徉起来,把他麻木的胳膊围了个遍,它们正从两臂穿行而至,在他的心脏中沉下,心脏终于起跳!
然后他听到李悟美发出的暖流经过了他的思想,相隔颅骨他听到两个人的血液汇成一股,即将汹涌奔腾。
绯云天紧紧抓住李悟美的双手,近乎贪婪地把它们握了起来。
绯云天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拼命要把眼睛睁开看穿前边的黑暗,可只能看见遥远的地方那颗跳动的心。
那颗心跳得非常炽烈,绯云天渐渐激动,一股热血涌上来卡在了他的嗓子眼,喉头一甜,他生硬地把它咽下。
李悟美的心起劲地跳着,动静却越来越远。
绯云天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用麻木的手指摸索着掰开微弱的暖流,想把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全部拨开。
他想撒手,不对,她不能这样……
她不能这样!这样不对!
青阳王七尺的身体动了动几乎垮倒在了椅子上,李悟美站在他前边完全不成比例,她摇晃着5尺的身体和闪闪发光的泪水就是不肯放手。
梦魇中青阳王发出了第一声咆哮,“滚!!!”
这声怒吼几乎震散了整辆封闭的车子,在黄松之右,囚车闻吼巨颤,嘎吱发声。
“我想我能帮他的忙,我曾经救活过十个同胞,三个自己人还有七个都是其他部落的,你们一口一个‘野蛮人’,可我的十个同胞都是夸父族!我们都不是野蛮人!因为没有人排斥我的血液!yemanren?!”
两个刽子手面面相觑,马帮的人谁都无法做主。
“喂,野蛮人,放了你可不行。”
“想逃跑吧?盯紧他!妈的,野蛮人还挺聪明。”
“我用神圣的盘古发誓!”
“去他个盘古,给他撒点马尿!”
囚车被酋长摇得简直就要崩溃,酋长能把一辆八乘大车摇成这样,显然他已经找到了落脚点,酋长喊着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一边喊一边晃得囚车发出连续不断的迸裂声响。
“yemanren?!"
囚车的顶板破裂开来,酋长顶起了一侧肩膀,把左边的刽子手顶了个踉跄,右边的刽子手劈头就砍,一块破碎的木板飞出去把他撞倒,在刀下再次破裂。
又来了,酋长的疯狂情绪再次飙至颠峰,整辆囚车竟然连人带马跳了起来,酋长拔出左侧手臂,把凌空跃起的刽子手连人带刀一拳打飞出去。
yemanren?!老酋长显然是被蛮族的话语激怒的,他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把侮辱夸父族的语言投了回去。
半空中囚车左右分裂,他继续怒吼,夸父族的词语连续在老酋长的口中爆破,每个词都比前一个爆破得高亢。
“让他滚,野蛮人的臭血,我用不着!”绯云天的声音。
囚车落地时崩裂开来,一头烈鬃熊遮天弊日跃起,囚车再大崩,老酋长反剪双手,两腿却拖着两截铁索直奔青阳王的大车,三两步竟然跑得大步流星。
“拦住他!”随马踏轰隆,众骑兵从两翼追至,金屠勋大喝一声,挥起阔背大刀拦下夸父的右翼,两杆长枪被磕了开来。
“住手——”
白山部酋长的周围忽有藤蔓急飞,刺向夸父的长枪尽数被卷了个偏,无一触及夸父,苏晴将千花剑猛拽,两排铁骑连人带马摔了出来,夸父继续前冲,一声闷吼越过夸父的头,一个全绿色的人飞了出来,藤条包裹了他的全身上下,脸上也不见眼睛,仅泛绿光,他的嘴凹陷,向外发出闷吼。
苏晴甩落了千花剑,道,“让他去!”
夸父全力顶上,反剪双手向青阳王的车厢撞去,窗木轰然碎裂,却有人伸手托住了酋长,这个人端坐车内,仅以一臂之力止住了酋长的前进之力,五指贲张向外,老酋长脸上的花纹随脸被牵了出去。他抬眼向下,看到了收手的一个女子,她坐在厢中,矮小得简直不成比例。
九[夸父的血]
绯云天全身震了震,终于镇定下来了,他几乎是被一阵汹涌的潮水袭了个遍,那种暗流咆哮着出现,突然把王的四肢百骸全部包围,甚至穿越了王七尺身材所能勾勒的空间,七尺空心的内外突然分别被浓烈的血液充满和穿过,七尺的王被冲得一边倒,全身上下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一阵疾风中被冲淡,惟独王脑子里的高贵与偏见越发蓬勃,偏见早已根深蒂固,王昏沉沉地抓着李悟美的一只手,拉拢身上所有七零八落的能量,拔出另一个充满憎恶的拳头,越过李悟美打向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
野蛮人!
绯云天击中了目标,突然心花怒放,不知道从哪拣得了力气,他竟想从这片黑里透红的世界中睁开眼睛。
“绯云天,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绯云天睁开右眼时几乎把半张脸顶了起来,他的左眼肿得不成样子,几乎被眉毛挤压了下去,这时他又把两个眼睛都闭上了,再同时睁开。
夸父的半边脸上熠熠有光。
墙上溅满了血,阳光狂涌,夸父拉长了脸,脸上的花纹被剥离了出来,离开了颧骨、骸骨和牙齿,花纹未断,整张脸也完整,就是拉得太长!
他看到一条纹路像静脉般动,李悟美抓着夸父的脸,食指已消失于那条静脉一样的纹路之中。
“国师想不出别的办法,你失血太多了……”绯云天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刀不仁,“我们一时找不到确定的血源,不知道谁突然顶撞了这个夸父,他就这样冲了上来,国师的暗月秘术固然举世无双,可她找不到其他血源,我们只能这样了,谁会想到夸父的血液一样对王上有用?”
绯云天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活动起来,他的左手也舒展开来了。李悟美的左手完全同他的右手交织在了一起,手指头五五相连,手指末端各有饱满的跳动,绯云天简直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动脉在运动,他和她连在了一起。
不完全是这样。
五脉突起,同源于掌,求血于夸父族。
酋长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四目相对。绯云天左手随动,只觉动脉均已正常。
心脏的跳动逐渐蓬勃有力,绯云天知道这是夸父的血液,青阳的死对头竟然连续救了两条性命,救了两颗停止跳动了的心,绯云天无论如何都觉得难以想象。
这样的血液让绯云天感到前所未有的浓烈,绯云天就在这种烈酒一样的味道中放松下来了。
半空中的眼眶一转,酋长的眼睛分明已经闭上了,剩下来的事情几乎跟他们的眼睛毫无关系,这种事情完全就是他们不想面对的,尤其不想被敌对双方直面。
人和夸父的血液居然融合了。
血液,大概就是战争唯一不想排斥的东西吧。
绯云天从来都没有想到夸父族的血液会这样让他提神醒脑,他本来一直都顽固地以为,夸父族溅上脸来的热血一直都让自己厌恶,所以他以为夸父的血液从来都是毛躁的,那种血,会烧灼一切,铁甲为之起火,战马为之目盲,他一点都不喜欢,就像厌恶一群畜生!
但是现在,这个种族的血液已经被他深切地了解到了。
这是个暗月秘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管几乎变成了空心,他的心脏曾经沉闷得发不出一点动静,可他的血管还是延伸出去了,是他的朋友伸出双手跟他十指连心,绯云天几乎握不到她的双手,她的心那么小,却引发了绯云天的共鸣,绯云天被唤醒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脏跳得蓬勃有力,他欣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在两臂外发出雄浑的回音,现在一切都好了,这可真是个奇妙的手术,他不想掐断这样奇妙的东西,他只是握着那只娇小的手,感受着手上不分彼此的律动。
遥远的地方,还有一颗跳动的心,那是一颗敌人的心,直指人心的回路带着共鸣延伸开来,没有穷尽。
十[荒蛮之石]
这是湖床上的临时囚牢,在干涸的湖床上,四面筑有城墙式堤坝,外储活水,可随时将方圆十里的湖床滔天淹没。湖床目前无水,仅底部有珊瑚山耸立,高拔于陡岸,珊瑚虫皆已在天光下干枯死亡,整个珊瑚山也泛着死灰色的光,像一具巨大的尸骸。
珊瑚山并不古老,崛起仅耗时半载,本就是个军事工程,其地基就在于干涸的河床,无水时这个河床被称为“堕魂谷”。在珊瑚山出现之前,此地盛有咸水湖,名为“碧蓝海”。后涣海的鲛人在湖底种植珊瑚虫,大兴土木,半年后,雄伟绝伦的珊瑚礁拔水而起,以崔巍之姿耸立于湖面上,珊瑚山洞穴通达,峰回路转,连绵不绝,孔武的山之结构倒映在碧蓝的湖水上,与水下的结构浑然一体,逢天光必现辉映彩。鲛人建筑技艺鬼斧神工,这珊瑚山在水退之后,更似天然凿就。
珊瑚山锋利又顽固,扎根于湖床之下,地下的洞穴是封死的,暗无天日,白山部的酋长就被囚禁在里边,至今不知生死。
走廊的尽头响起当啷啷声响,对面直壁上的牛油火把在穿堂风中动了动,老酋长欠身站起,摸向了铁栏杆的方向,脚镣却连在铁索上,拖住了虚弱的脚步,他听到了走廊中的脚步声,一些人在向这间囚牢走近。
“开门。”火光下一个蛮族士兵着手开锁,他旁边站着一个光头的男人,他是绯云天,老酋长认得出他的声音。
锈蚀的铁门枝桠一声打开,士兵让到了一旁,绯云天走进囚牢,夸父低头望着他,蓬头逅面下一双疲惫的眼睛已比先前更苍老,他弯着腰,花白的头发沾了洞中厚重的潮气,几乎打上了绺绺死结。
“才过了十天,你已像老了十岁,度日如年,这种心情我也有所体会。”
夸父冷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本来我与你没什么共同语言,但我有事与你谈,借这个机会,我也想与你谈一谈,”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骄傲的查洛可,你所请求的是一个最低级的杀人方式。外边有那么多人巴不得掐死你。这里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就像你的部落为了保住你的命和他的联盟发生了一些愚蠢的摩擦一样,我也没有充分的自信去说服属于我的正联盟,铁骑军令如山,民心亦不可违,还有青阳的野联盟马帮,他们绝对不会答应就这么放了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酋长的头猛地磕在了洞顶上,他哈哈大笑,眼里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意,高音的笑声击入黑暗无光的珊瑚之墙,转瞬沉闷。
“伟大的王,你居然下不了杀死一个敌人的决心,太阳恐怕要从西边出来了。”
绯云天直视着酋长的充满嘲讽的眼睛,盯了半晌,酋长眼中灰暗,绯云天回避道,“我挺赞成车裂的,好歹你要把我的那点血放出来,归还瀚州之土。”
酋长的笑已僵死在脸上,鼻翼绷紧,后酋长俯下头来,盯视着颈项上垂挂下来的荒蛮之石,这只是一块灰暗的石头。
据说,这块石头可以把夸父族的身材缩小,也许会小如空气。
酋长的蒲扇似的双手在战抖,这荒蛮之石在他的掌中跳动了起来。酋长忽然把双手一撰。
绯云天道,“不灵,都过了十天,你又来试它干什么?”
酋长说,“荒蛮之石压根就不存在,我没听过哪个夸父靠一块石头变成了人般大小,也许,它对你会有点用,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算做我的遗物。”
“也许对魅更有用,你送给苏晴吧,她提议把你活活吊死,她会非常高兴,她一直都想探索精神与物质之间的联系,你留给她吧,她说不定会放了你。”
“或许存在,她会很喜欢的,但是荒蛮之石不存在。”
“如果它真存在,必然价值连城。”
夸父道,“以前,蛮族何其叱咤风云,吞并了我们的大半个殇州,无数同胞惨死在你们的枪下,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事我不了解,你们做到了现在这个份上,谁又想去了解谁?那么多人提议要杀了你,是你发动了北陆战争,你是两战的罪魁祸首,他们都在高喊杀了你,以警世北陆,我觉得替天行道的时刻不远了,所以才下来找你谈。”
“你以为我是罪魁祸首吗?”
“我才二十岁,战争却从我叔叔的那一代起打响了,之前的事情我略懂一些,不过我觉得找你面谈才能知道得更深入,事物毕竟要看一面以上。”
夸父席地而坐,“坐。”绯云天双手在大铁球上一撑,舒服地坐了上去。
“谁都不能否认的是,正式的军事发难是由蛮族先挑起来的,两族本来就在资源和矿产上有不小的纠纷,也许还要算上荒蛮之石,黄金也是极大的诱因。我是过来人,知道得总比你们短命的蛮族年轻一代多一些,我告诉你,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
绯云天动了动,铁球像要滚起来。
“但是你们吞并了大半个殇州,我的无数同胞惨遭到了你们的杀害!本来,我们双方的利益纠纷是覆盖不了多少的,最多覆盖接壤的几个小部落,但大战还是发生了。然后就转入了一战,天上有双子星出现,是祸是福人们众说纷纭。”
“好了,后边的事情我都知道,任何人都欺骗不了我的,小心你的措辞。”
“后边的事情你已知道。”
“我只看到了夸父族的野蛮行经,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就因为蛮族的三羌部亵渎了你们的圣地吗?”
夸父不置可否道,“现在我觉得这个不是关键,一战以后我们已转入反击,你也看到了。空前团结的夸父族实行了酋长议会制,军事崛起极快,这是一个强大的制度,标志着夸父族文明萌发。”
“原始部落的野蛮人,也会幻想取得文明上的长足进步吗?不知道我应该怜悯你抑或是……叹服你。”
“如今我们的强大不止体现在军事上,政治上我们也已学会了融合,火雷原已是夸父族的领地,蛮族已认可我们的统治了,非常自由,还分出了新的等级……”
“夸父族的军事基地,鹰犬为你们奴役出了无数贱民。”
“不存在屠杀,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龙格部看看,看看我们有多仁慈。”
绯云天笑道,“你是想从最落后的原始部落向游牧部落迁越,是吗?”
夸父正色道,“若不是蛮族的三羌部亵渎了我们的盘古神,我们也许会错过这个伟大的尝试,那时我们才发现,原来有一个文明吸引了我们好几个星流千年,它就躺在邻近的瀚州,比我们先进得多。也许我们要再熬上一个星流千年才能达到这种水平,后来反击战给了我们一条偶然的捷径,你看,我们从来都没有亏待降伏的蛮人。”
“我给你指条路,你莫不如把投降的贼人当成奴隶使,这样野蛮人也许会融合得更快。”绯云天愤然道。
“我们是平等的,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查洛可,我去你妈的,你就是个野蛮人,而夸父族永远都将是野蛮人,你的话有些恐怖。”
酋长簌簌地站了起来,膝上发出嘣蹦大响,脸上有愤怒和痛苦的光在闪烁。
绯云天巍然不动道,“夸父族永远都不会办到,这个不是靠使性子就能办到的,对你们来说,这个太难了。”
夸父蒲扇般的巴掌在空中孑然颤抖。
绯云天直视酋长的眼,说,“首先在智力上,你们就差距很大,行动亦很迟缓。身材还那么高大,相反头脑却很简单,谁会认可你们的统治。”
“绯云天,蛮族何尝没有融入过比他更高级的文明?”
绯云天道,“是有,查洛可,我们行动迅速,富有扩张力,草原上的血迹和马蹄之印可以代表蛮族的整体思路,甚至可以算记忆,但不能久长,我们洗劫了宁州的羽族王权又能怎样?甚至是天下又能怎样?唯一的方法就是留下来去适应,将你的骨髓你的血液全部融入到王权制度上。但是现在你看查洛可,我们还是老样子。”
“我以盘古发誓,你办不到的事情,我一定能办到。”
“你们劫掠牧群,用于饕餮之徒的军粮,你们还在屠杀准战马,蛮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夸父族这么干就等于在拔除瀚州的命根子。这里毫无平等可言。”
绯云天道,“查洛可,夸父族没有捷径,因为你拒绝跳过奴役这一关。”
绯云天甩手把一本羊皮簿摔在地上,羊皮纸掉转过来“啪”地摔在酋长脚下,酋长低下头来坐下
绯云天说,“这是一本非常片面的书,它所记载的却是事实,我也就能了解这么多,这片土地已经成了你们的地方,你先看看吧。”
酋长端起簿子来,借着火光翻开一页,目光甫落,竟面如土色。
绯云天说,“这本书是由野联盟记述的,我不敢保证事实是不是这样,我最近很多地方都没有去,你可以帮我看看,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绯云天说,“侮辱蛮族人的例子这么多,要多少本书才能记载完全?
“火雷原九匹城,酩酊大醉的三名夸父族的巡逻兵冲破帷帐,跳入浴池,全数妇女遭猥亵,10名遭到直接性侵害……”
“怎么可能?”酋长皱起眉来,道“她们现在还好吧。”
“那种鬼地方,少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
绯云天道,“夸父族太过固执,事情很严重,我不知道夸父族酩酊大醉后到底能产生什么体验,他们竟全体昏头,难道这是青阳魂的错吗?”
酋长道,“怎么会这样!我们的统治已混乱到了这种地步!”酋长掉翻着这两页,想从中找出侵害者的名字来,“夸父族的耻辱,我定然悬首示众。”
“还有强加的风俗,冬天出生的婴儿必须以烈酒清洗全身,太致命了,这是谁的规定?”
“绯云天,这个是正道,强者生存,弱者死了也罢。”
“很遗憾,截止到上个月为止,这样的城镇只有三个,我已经非常欣慰了,其他城镇还算‘原封不动’。
“但是糟例子太集中,这块蛮族沦陷区——明罕,乍看真的很合理,天天都有大量蛮族人送命,却找不到一点儿不合理的地方。格斗与投注成了没钱没马的牧人们的天堂,大多数蛮族牧人都会在残酷的格斗中死去,他们挂在周围的铁丝网上就像脆弱的苍蝇,蜘蛛一样的夸父把他们一一送上了天堂,而少数投注者仍可以从坐庄的夸父手中赢到钱。
“该死的应该是这群少数人对吧,你又该说他们不诚实了,我知道,大多数人没有办法赌到钱,惟有作为格斗者去直面夸父的拳头,因为他们没钱又没马。少数人应该为多数人去死,夸父族永远都会这么想。”
“对。”酋长点了点头,酋长的点头让绯云天感到愤怒。
“夸父族的巡逻队总喜欢自做主张,虽然多数巡逻兵具备基本的是非观,但他们的量刑不分轻重,常失手杀死罪犯,断掉程序……查洛可,真让人头疼。”
酋长反驳说,“惩罚与否不过是个简单的判断,心里只要有杆公平的秤,其他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酋长涨红了脸道,“绯云天,我得承认,目前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但是等夸父族融合了全部九州,天下一定会出现最合理的统治的,得益者也不仅是蛮族了吧,没有人会为此抱怨的。”
“你太理想化了,这样吧,如果你真有种,先过瀚州这一关再说,比起东陆来,我们还算简单,但是,只要我活一天,决计不会容忍你过关,让你的尝试得逞。”
火光激荡,谈判再无法进行下去了,双方都把话说了个死。
绯云天说,“好了,查洛可,唯一的融合只是你我的血液,仅此而已,下策用刀,上策用心!”
“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绯云天一掌拍在白山部酋长的肩膀上,撑起来双脚落地,这一拍极其踏实。
“你保重!”
牢门枝桠发响,如挫耳鼓,门锁“镗”地闭合。脚步声渐去渐远,当啷响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
许久后,老酋长捧书而哭,号啕声欲绝。
天气非常好,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明媚,绯云天躺在塌椅上,李悟美在枕臂小睡,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李悟美的眼球转得飞快,嘴上露着笑意,大概还在做好梦。
这是一个极适宜休憩的中午,珊瑚山的上下却爬满了匆忙备战的青阳人,他们在搭设四通八达的作战台,建成后上可跑马。这些人总在吆喝,显见干劲十足。
李悟美醒了过来,脸上睡眼惺忪。她打了个哈欠,一手由绯云天握着,另一手打了个懒腰,露出小小圆圆的肚脐。
“云天,我梦见夸父被杀死了。”她回头看着这青阳的王,一脸的满足。
绯云天看看小美站了起来,才慢慢道,“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杀了他。”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绯云天抬头,午后的列日把来人的剪影镶嵌在毡墙上。
青阳王合衣起身走到门边,外面的影子压低了声音隔着厚厚帐壁说道,“大王,按您的吩咐都办过了。”
“嗯,你去吧。”
王说完,帐外的人影慢慢淡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李悟美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什么话说,又想要咽了回去,“云天……”
绯云天挥手打断了小美,把一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向帐门。
许久,帐外传来阵阵嘈杂。一串慌乱的脚步声跑过,接着,是刀不仁的声音,“陛下,有要事相商,野联盟也来了。”
青阳王掀开帐门,是刀不仁、金屠勋,还有苏晴。
刀不仁慌乱说道,“那野蛮人逃走了。”
“嗯。”绯云天好像并没有吃惊的样子。缓缓踱出,慢慢走到帐前俯看下方的营地。
老宰相心事匆匆,继续说道,“牢房都没有破坏,想不到真的有传说中的‘蛮荒之石’……”
“不追了。”
“哦?”刀不仁似乎没有听清。
“让他去吧。”
苏晴忍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金屠勋牢牢牵住。回头看,金屠勋的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眼却并没有看苏晴,而是随着青阳王缓缓步上高台的身形。
“这一仗,也会改变你的世界”。年轻的青阳王地语呢喃,又好像是对自己说。二十岁的眼却送出极深沉的目光,越过脚下绵延数十里的营帐,越过河谷的出口,越过蛮荒的草原,越过缥缈无际的雪原,直到了天的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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