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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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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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之柏舟

□ 斩鞍

柏树

  柏树好香。
  离着大溪的水边还挺远,吸入喉中的空气就已经是又清又甜的紫柏味。紫柏味这样的浓,人的神志都好像脱体而出,在这香海里漂浮游荡。若不是放眼望去尽是一人来高的灌木,界明城几乎要以为自己就在紫柏的林中。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紫柏木,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里,足足几里长的水面都被遮蔽。紫柏是晋北独有的名贵木材。在晋北擎梁雪山上长出来的紫柏木质细腻,坚而不脆,香气宜人,有百年不腐千年不蛀的说法。宛州一般的富户人家,不过在中厅用上几根紫柏的立柱,就已经是很体面的了。
  这满满一河的紫柏,不知道究竟价值多少?而柏树的朱缨们,空守着价值连城的木材,却因少了一两趟放排的收入,连吃饭都成问题。纵然界明城见过再穷再苦的百姓,面对眼前的反差也还是免不了心情激荡。

  天气很好,朱缨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房子外面晒太阳。那些其实不能叫做房子,草草用树枝和石头垒就,用些泥沙抹了抹墙缝,勉强比窝棚强了些。穿了肥大黑衣的朱缨们就那么靠在自家的墙上,眯着眼睛让阳光在脸上身上爬来爬去,呆滞的面容中微微流露出一丝满足来。三匹骏马蹄声得得地走进柏树,坐在路边的朱缨也不过抬一抬眼,稍稍惊异一下便又管自晒太阳去了。
  不是朱缨惫懒,吃不饱饭的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消耗气力最少,是极聪明的办法。可是挺大的一个柏树都是坐卧在阳光里的朱缨,看上去一丝生气也无。界明城也不由有些发毛,驱马靠近四月。四月看他一眼,知道是他下意识的护卫动作,心下也挺高兴,嘴里却还是解释说:“象快要断粮的样子。”
  阿零坐在高高的倏马背上左顾右盼。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只盼族人们能够惊喜交加地认出自己来。不料朱缨们只是一眼瞥过,再也没有想到马背上这个美丽耀眼的小姑娘竟然是他们的阿零。
  走了几步,阿零终于按捺不住,“托”的一声跳下马背,抓住路边的一个朱缨大声说:“彭叔,我是阿零啊!我回来啦!德叔还好么?”

  那彭叔愣了好一阵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阿零,终于猛地坐直了身子:“阿零,你带药回来了吗?!”他的语气又急又冲,阿零一去十数日,他没有问候一声路途是不是艰险,只是一味问带药回来没有。
  阿零急急点头,说:“带回来啦!带回来啦!”
  那彭叔却还是紧紧抓着她不放,一叠声地问:“你带药回来了么?果然带回来了么?”
  四月和界明城对视了一眼,知道德叔的情况只怕已经十分糟糕了。界明城跳下马来,柔声道:“彭叔,我们这就去救治德叔,他在哪里啊?”说着轻轻掰开彭叔抓着四月的手指。一掰之下不由心惊,原来彭叔的手长得如鸡爪一般,赫然只有三只手指。那三只手指也是颜色斑白,大异于常人。界明城往他脸上一望,脖子上好大一块白斑,左耳也烂掉一半。原来彭叔是染了温疠的。温疠病人的情形,他早已经听说过,可是一见之下,还是忍不住胃中翻腾。
  阿零见他忽然停手,知道他被彭叔吓到了,伸手捉住他还握着彭叔的手,轻轻牵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快去德叔那里吧!”
  阿零的手又滑又软,不像彭叔那种腐肉包裹着骨头的虚无感,界明城深深吸了口气,总算回过味儿来,点头说:“好。”他托着阿零的腰肢把她送上四月的倏马,忽然大力抓住四月的手,迫切地问:“四月,你真的没有办法么?”
  他也没有说是关于什么的办法,可是四月知道他是被温疠震惊了。一双酒红色的眸子里满是黯然和歉意,四月摇摇头:“先治了德叔吧!”

  德叔的小屋离大溪最近,在柏树的外沿。阿零先进去报信,低头才进了屋子,就听见里面有人惊呼:“阿零回来了?阿当几个呢?”
  阿零没有作声。界明城记得尚慕舟说起过阿零的同伴都在路上被杀死了,想必就是阿当几个,心下忽然一凉。走了这两日,竟然忘记了阿零目击过如此残酷的事实。
  不多时,阿零出来,眼睛红红地说:“四月姐姐,你们快进来吧。”

  那个长门修士说得不错,德叔果然是染了恶气。
  二十多天的功夫,德叔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他瘦得脱了形,有如骷髅一般,怎么也看不出曾经是销金河上的排头老大。德叔的面容极狰狞,时时咬牙切齿,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苦苦搏斗,身子也是时时抽搐。身上盖了一层露着棉花的薄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不少,一块一块的都是深色。
  德叔身边的几个朱缨显然都是柏树的重要人物,打扮和精神都比街上的朱缨好些,却是个个愁眉不展。
  待到见了四月,一个年长的朱缨忽然眼睛一亮。四月知道他认了她出来,也不多说,拿食指在唇边立了一立。那样子俏皮狡猾,便是这样的气氛下也看得界明城一呆。四月不用回头,也知道界明城犯傻,反手“啪”地在界明城的额头一拍,压低声音道:“乱看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扮花痴么?”
  年长的朱缨不知道他们说得什么,只是喜动颜色,大声说:“这回有救了。”这一下,人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四月的身上来。界明城只觉得那些目光热切无比,自觉得身上发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俗话所说染了恶气的疾病,其实多半和精神力有关,魅族和羽人的秘术师最擅医治。不过德叔的情形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应裟看了也是神色不定,问四月:“有把握么?”
  四月脸色凝重,并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应裟便舒了口气。
  眼看四月的双手在德叔胸前交握了一个圈,听她默念两句,那圈子里忽然有一个赤红的光球出现,慢慢落在德叔身上。四月的手一松,那光球就陷入德叔的身体里去。她拍拍手,说:“成啦!”脸色好像浸了溪水一样苍白。
  界明城原以为是个旷日持久的治疗,不料那么一会儿功夫四月就说结束,德叔看着也没有什么变化。界明城固然心下嘀咕,朱缨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有些不信的意思。德叔的身子却在这时候震动起来,脸上也有淡淡的红光一点点渗出。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竟然坐了起来,“哇”地喷出一口血。那口血喷在地上,是极其明亮的鲜红颜色,并不象是淤血。血腥气味不足,倒是有些辛辣的意思。
  四月指着那滩血对界明城说:“要借你刀用。”
  那界明城定睛一看,原来那滩血落在地上还会翻滚蠕动。他大觉奇怪,知道里面有东西,依着四月的话把八服赤眉撤出刀鞘虚劈了一下,刀锋悬在淤血上面半分,八服赤眉也正隐隐地散出红光来。那滩血在刀锋下躁动一下,却逃不出红光的范围去。不多时,竟然干涸凝固,地上就是黑黑的一块。

  德叔坐在板床上,渐渐安静下来。脸上虽然还是极瘦,看上去却和病中的模样大不相同。长眉如剑,眼神锐利,几乎象是另外一个人。他在床上冲四月欠了欠身,原来病中的时候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失去过意识。
  应裟蹲在干涸的血迹边看了一阵子,脸色还是阴晴不定,问德叔:“是不是有东西侵入身体的感觉?什么时候?”
  “发的恶梦,每天都和人厮打。”德叔虽然大病初愈,答得倒是爽快:“说来也奇怪,好象是那人要夺了我的身体去一般。时间么?在滚马滩落水的那天就开始啦!”
  四月和应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四月说:“现在都好啦!德叔你也真是硬朗。换别人怕早放弃了。”
  德叔苦笑一下:“我就是撑不下去,也不敢放弃啊!不只是自己一条命……”说着眉头一蹙,黯然道:“病了这许多天了,耽误多少事情……阿苘,排可绑好了么?”

  排是早绑好的了。浸在回水湾的紫柏都是散的。一抱粗的紫柏三四十根一排,用土藤结结实实地八字结捆在一起,边上锛出放排人的踏脚,打横要钉几块长木板,排尾还要绑好棹栓。放排的时候,一走就是二十多排,绑排都要花去许多天的功夫。
  开凌十日可以放排,柏树的朱缨一早就在动手绑排,只是没有想到排头老大染了恶气,耽搁了多日,排绑好了也放不出去。每耽搁一天,柏树的存粮就少了许多,朱缨的放排汉子早有出头要做排头的。可是开凌以后头一趟的排最难放,若是散了排,不仅赔进人命,损失的木材也要赔偿。所以朱缨的几个老人一直拖着,只盼奇迹能够发生。
  德叔一好起来,惦记的首先就是排事,可是毕竟才恢复过来,体力总是不支。商量了一阵子,决定将养四五日再走。四月也不隐瞒,直说应裟是秋叶追索甚急的逃犯,商量要借朱缨水路。朱缨们却全不在乎:他们自己在秋叶眼中便如囚犯一般,四月一行救了德叔,为朱缨立下大功,同排走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其实德叔这样的身体,四五日哪里能完全恢复过来。可是再耽搁下去,只怕放排人没有回转,柏树的朱缨就要彻底断粮了。

  “四五日呀……”界明城望着澄碧的溪水,应裟和德叔都不想多等四五日,可要是这么匆匆下去,反而更是凶险。
  “住上四五日也不坏,你能好好看看柏树,以后又有故事讲啦!”四月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
  寻常人极少有来柏树的,就是害怕温疠。朱缨放排去霍北领取酬金,或者拿钱回来去溪北买粮购物,都不是见面交易。关于朱缨永远是流言多于事实。其实温疠并不由饮食接触传染,就是染上了多数人也不发。这故事若能讲出去,多多少少能改变一点人们对朱缨的想象。
  “对了,”界明城忽然来了精神,“说到故事啊,阿零方才说晚上叫我们去她家里做客。家里虽然没有什么吃的,可是她说她爹也是个老讲古,朱缨的故事可多!”
  四月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过了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你去吧,我德叔治病觉得累了,想早些休息的。”
  界明城愣了一下,知道是阿零这个邀请的缘故,却不知道来由。阿零和四月一路那么好,处得如同姐妹一般,不知道自己这一说怎么就坏了四月的兴致。他想了一想说:“那我也不去了。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四月顿时高兴起来,却还故意板着脸:“呀!你要去便去,谁要你陪,好稀罕么?”
  界明城被她一刺,颇有山城客栈时候的感觉,讪讪地说不出话。
  四月看他尴尬,知道自己说得重了。她抹不下脸去说软话,就坐得离界明城近了些,柔声说:“光陪着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有见过你。起码也要给我唱歌讲故事才好,你自己说过的。”
  界明城有些奇怪,四月的态度变得也太快,张张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回过味儿来,登时压抑不住满脸的心花怒放。
  看见界明城满脸的兴奋,四月的脸彻底红了,一边还要解释:“又不是不让你去听故事……就是……就是阿零那个小姑娘啊,实在长得太好看了嘛!”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好像蚊子叫一般。
  “阿零倒是真算是天生丽质,”界明城一本正经,“不过她怎么能跟你比?!”他伸手抹去四月脸颊上的一粒飞灰,真心诚意地说:“就是你脸上的这粒灰,也是好看的不得了。”
  听见他说得如此肉麻,四月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俯身在溪里掬了一把水去泼他,口中道:“恶心!”

  同样一条冰冷澄碧的大溪,在两个人的心中只剩下春水的温柔,在远处应裟的眼中,却还是条不平坦的去路。

大溪

  天才蒙蒙亮,大溪边上就挤满了人。平日缓慢而缺乏生气的柏树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人人脸上都是期待和兴奋。等起排礼结束,今天的头排就要放出去。从今日一直到十一月初九销金河生凌,朱缨都会有一个稳定的收入。虽然成本高昂,总好过族人一起饿肚子。

  柏树周围没有大林子,也就没有什么大野兽。去年秋天运气好,打得几头野猪做了腊猪。若不是特别的日子,那几头腊猪是一块肉也不能动的。今天却一口气切下了三只腊猪头,并着好黄面蒸的馒头供在水边。这是给河水献祭。每次放排都要折损人命,然而朱缨也不敢放弃这个营生,只能倾其所有的向河水献祭,期望翻卷的销金河能少带走一两条性命。

  献祭结束,德叔高喊了一声:“上浆!”这是宣告要正式放排了。四天下来,他的身子还是瘦削,这一声喊倒是中气十足,不知道有多少精神填在里面。
  二十多放排的汉子应声摔落身上的长衣,掬起冰冷的河水,互相往身上泼洒。这是习惯一下水温,暖身的意思。放排是跟白浪做伴,再厚的衣服,穿过一道浪头也就湿透。所以放排人只在腰间围一块水布,身上背一圈藤索,顶多戴一顶斗笠,却是从来不能穿衣的。朱缨们日子艰苦,放排的都是最精壮的汉子,可是放眼望去也并没有多健硕,年少的几个胸膛都还单薄。泼一捧河水在身上,一个个热腾腾地就飘起白气来,看着多少有些虚无。
  大溪河水从擎梁山上的冰雪里来,清冽刺骨,界明城把双手在水中浸了浸就已经变得通红,这时候看见朱缨用江水暖身,忍不住连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捻了捻身上的水靠,颇有侥幸的感觉。好在四月准备妥帖,行囊中还带了三个人的鹿皮水靠。他们不是朱缨,这营生做的久了身子也特异,抗得住江水的寒冷。要没有这水考,就算上了木排也要冻死在水里。

  上浆的时候,送行的人就纷纷涌了过来。朱缨一共五百多人口,这二十多汉子几乎是全部壮年的劳力,算起亲故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上排。这次放排,又不知道谁家的儿子丈夫不能回来,江边细语咛哝,都是化不开的牵挂。

  界明城几个都在头排上,原想没有什么人来送行,不料人群里挤出个小小的身影来。回到柏树几日,阿零又恢复了蓬头垢面的样子:朱缨不需要美丽。
  “水凉。”界明城跳了起来,“别下水。”
  “不怕,我是朱缨呢!”阿零强笑着说,站在深及小腿的江水里面,想要说些送别的话儿,却忽然红了眼圈。
  “阿零。”四月也跳进水里去,搂住她细弱的肩膀,“好好照顾飞飞呦!”四月可不是朱缨,界明城张了张嘴,用力缩回伸出去的手――他险些一把把四月拽回排上来。
   阿零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给你看吧。”四月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在水面上画了个圈。
  “不要!”阿零抓住了她的手,“不要看!等你们见到了他,告诉他我是好好的吧。”
  “好唉……”四月拖长了声音答应她。
  界明城看见两个女孩子的模样,越发糊涂:“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说过悄悄话了?”
  “悄悄话自然不能说给你听。”四月瞪了他一眼。
  “尚慕舟。”应裟莫测高深地说了一句,微微点了点头。
  界明城登时恍然,再看四月,她正不好意思地笑。明明阿零小丫头心里惦记的是尚慕舟,四月却还是没头没脑地喝了几口干醋。她这样冰雪聪明,怎么也会犯这样的错误?

  “起水啦……”眼看阳光冲破了晨雾,德叔高声吆喝。要是走得晚了,天黑才能到滚马滩,那就太危险了。
  放排汉子们一声声应和:“起水!”杆棒撬动,搁浅在岸边的一只只木排被他们推入了水中。每个人要管自己的排,可是撬排的时候都要互相帮手。德叔这里有三个帮手,起水最快。界明城站在水里打了个寒战,慌忙爬上排去,却觉得暖和了些。原来鹿皮水靠浸湿了以后紧贴在身上,这才最能保持体温。
  四月见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不怕了吧。”
  界明城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说:“不怕冻死。”指着应裟又说:“水还是怕的。”他不是水边长大,虽然也识得水性,却不敢在这样凶恶的销金河上试试身手。奇怪的是应裟,他本是朱颜海孕育出来的魅。这时候也死死盯着排下的河水发呆。
  四月叹一口气,说:“总算是想起那个时候了。”她语焉不详,也不知道说得是哪个时候。
  德叔站在木排上回首眺望,遥远的后方,有个放排汉子喊:“落水啦!”这是尾排入水的号子。
  德叔点点头,手中的长篙在拦着木排的粗索上一点,那手臂粗细的麻索就弹到了一边。安静了太久的木排晃动了一下,吱吱嘎嘎的细碎声响里面。排,往下水走了。
  江面上白雾翻腾,不多时,柏树和朱缨就消失不见。连一声声送别的祝福也被江雾吞噬地残缺不全。依稀只有“好”“回”的字节在谷中飘荡。

  大溪是好水,没有太险要的地方。站在排上看,两岸青山相峙,景色在江雾里时隐时现,偶然在眼前跳出座苍翠的山崖来,惊得界明城背上都是冷汗,竟然不知道木排靠着岸边是这样的近。排跟着江水走,粗大的紫柏敲击着起伏的浪头,发出好听的“啪啪”声。在江边没有觉得水流迅疾快。现在在水面上,只是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原来这样大的木排,行进竟然比骏马还快。
  忽然间江雾散开,就能看见高耸的山崖上,一道的飞瀑直落下来,阳光落在飞珠溅玉的山崖上,夺目逼人。排行不到半日,这样的瀑布见了总有十七八条。最大的一条竟有三截,上面两截声势威猛,灌得耳中隆隆都是水声,到了下半截分做两条,就秀气了许多,沿着宽大的缓坡急急往大溪中落,一道坡上都是白花飞溅。
  回首望去,后面排上一条条黝黑的汉子,湿漉漉的皮肤在稀薄的江雾中也是亮闪闪的,一般的好看。却是人人盯着水道,没有人转头看那三叠瀑一眼。

  界明城憋了许久,听德叔说前面就要进销金河,忍不住还是慨叹了一声:“只说是放排险,倒猜不到水路上的风光这样好看。”
  应裟冷笑了一声,说:“只说是风光好,倒不知道放排有性命之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浮想联翩。过了一会儿,听见德叔说:“放排喜逢春江水。只有春天水大才看得见瀑布。要是看见方才遇见的那道三叠瀑,那说明水势最大,大概七八天就能到了霍北城外。”
  界明城问:“若是枯水的时候,要走几天。”
  德叔说:“这个就不一定了。秋天最慢的时候走上四十天也是有的。滩浅了,过滩还要拖排,怎么可能不慢?!”
  四月吐一吐舌头,拍手道:“那是现在最好。”虽然走水路是个出人意料的办法,却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要是七八天能到,秋叶城中除非是已经摸清了应裟去路,这便派出信使急报,否则万万赶不及。
  德叔摇头说:“也未必就好。水大有水大的难处。比如过滩过哨,虽然水位高了不容易撞到礁石,可是速度太快,要是一下子反应不对,那是要命的。”他说的要命,是真的要命。可他口气淡淡的,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放排汉子丧命。界明城和应裟手里都是有人命的,可听他说起来的那种无可抗拒,还是觉得心头发凉。
  德叔这句话说出来,排上一时沉寂。界明城也不再有心情看风景好坏,两条腿牢牢钉在排上,心下只有两个字翻来转去:朱缨偏偏就有这样的“宿命”么?
  正想着,四月凑到他耳边说了声:“我比较喜欢你的说法。”
  界明城一下子没有明白,追问道:“什么?”
  四月笑了笑,轻声说:“就算是生死在即,也要看得到眼前的美景啊!”她的声音很小,自然是怕德叔听见。已经屈服于命运的人,就算是德叔这样的硬汉,也不再会有享受命运的勇气了。

  正说话间,众人都觉得眼前亮了一亮,原来两岸紧逼的山势忽然退去,前方水面开阔,江雾都消散了,一片亮光耀眼。这是大溪汇入销金河的两江口。
  德叔一手把着棹,一手指着两江口说:“站稳了。进了销金河就没有这样的好水。照这个速度,黄昏前要过滚马滩呢!”

  销金河上十八滩,滚马滩是大溪出来头一个,也是白狼滩以外最险的一个。说起来很邪门,其实滚马滩的水势比白狼滩还要和缓些,可是每一次放排,白狼滩屡屡可以安然闯过,却必然要在这滚马滩搭进放排人的性命去。德叔上次驾舟探路,就是翻在了这里。
  德叔用力一推棹头,大声吆喝:“滚马滩哩!”他没有戴斗笠,湿漉漉的头发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精瘦的身子只裹了腰间一块灰黄的水布,纵然朱缨抗寒,也能听见他说话时候牙关的战抖。不料这样的身子里可以忽然爆发出这样高亢的歌声来。
  后面排上的汉子应道:“嗨呀!”
  德叔放声高唱:“滚马滩,三道弯,放排汉子的鬼门关……”
  后面排上的汉子应道:“鬼门关啊!”那是哭泣夹杂呐喊的声音。
  界明城这时候明白阿零为什么说她唱得不好了。放排汉子的歌声不是从喉间唱出来的,而是从胸臆之间吼出来的。这不是歌唱,而是舒放!不在销金河上,不在排上,没有在这滩上失去过亲友,还有什么人能够用全部的生命力来吟咏一块礁石一段险滩呢?

  四月似乎没有为歌声所激动。她把江水扑在面上,银亮的长发都湿了,贴在她的脸颊和水靠上面。她似乎是祝颂了一声,跪了下来,应裟也是一样的动作。销金河水拍打木排,排面上水花飞溅,四月跪下来身子低,一个浪头打过来,四月满头都是水,身上的鹿皮水靠护不住头面,可是她竟无所动,似乎正预备什么来临。
  界明城心中大急,挺身站在四月前面,大声呼喝:“又有什么没有告诉我啊?!”
  四月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面颊上绽开一丝顽皮的笑意:“是不是想看我的真面貌啊?”应裟转了容貌以后,界明城心里老是不落底,不知道四月是不是也另有一副容貌。开始不敢问,后来四月待他又亲热起来,他拐弯抹角地提起,被四月一瞪就没有敢说完。不料这个时候,四月主动提了起来。界明城心中不定,实在是觉得这个时机太不合适,嘴里自然吐不出一个“想”或者“不想”来。
  四月却不理他,大声道:“那你看好了啊!”说着转过身去。
  界明城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里,虽然现在不是好时机,他却还是在乎这个事实。四月逼他看,他实在想骂出声来。正在一个人窝火,四月“吓”的一声转了回来。界明城只觉得眼前发黑,定睛一看,依旧是那双酒红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雪白的肌肤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滴。
  “我就是这样子了,从来都是。”四月说,“你现在放心了么?”
  界明城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不出的轻松,心中轻飘飘的。“放心!”他高兴地说,“我说就是。”四月这样美丽的容貌,怎么会是变出来的呢?
  德叔神色紧张地看着水面,没有注意他们在做什么,听见界明城的声音才忍不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早该放心的。”四月嗔怪他,“现在听着,扣住脚下的藤条,过滚马滩,可能要用刀的。”
  四月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刀,界明城也不打听。经过方才的大起大落,现在的界明城连面前的白浪和将要面对的滚马滩都不再放在心上。他也不问四月为什么这么说,滚马滩里又有什么,脚尖探入八字结中,手扶着刀柄,大剌剌地点头说:“好呀!”

滚马

  滚马滩两岸都是峭壁,河面开阔,足有两箭之地。河中几块大石头,被销金河水冲得光滑洁净。在河左岸观看,那几块大石头就好像是野马在江中打滚露出的头尾和蹄臀。若这真是一匹野马,身长就和这段江面的宽度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排过滚马滩,一定要经过马首和马蹄之间的狭窄水道。

  离着滚马滩还有两三里地,就能听见河水撞击在马身上的巨大咆哮。江雾弥漫,把晴朗的天空也遮蔽了。德叔说:“都抓紧。”这个时候如果跌下排去,任谁也救不得。他怎么知道四月几个早有打算,不用他提醒也都抓得紧紧的。
  说了这话,德叔深深吸一口气,双腿叉开,脚趾牢牢扣着排面,双手把定棹头。巨大的木排
  朝着那块马臀巨石直冲而去。河水流急,撞到石面上分了两岔,水面下就是两道暗流。若是对着马臀旁边的空档驶去,反而会被暗流带到马蹄或者马头上面撞的粉碎。
  后面的放排汉子一个一个地高喊:“进滩哩!”浩浩荡荡一支排队冲着滚马滩直冲过来。

  界明城弯了腰,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望着排下的江水,心里那种不妥的感觉又浮了出来。 销金河极清澈,水流虽然急,都是碧水卷起的白色浪花。入了滚马滩,排下的水色忽然就变黄浊了,好像云彩一样一团一团的。他虽然不是很通水性,却也知道这水有些古怪。
  木排速度快,马臀石眼看就由一个小点变成房子那么大的一块,正在排山倒海地朝木排压过来。界明城虽然知道木排是要绕过去的,却也还是忍不住把呼吸都屏住。排身猛地一震,界明城只觉得眼前一花,木排擦着马臀石的右角窜了过去,石头上弹回来的水珠砸在界明城的脸上,好像中了飞刀一样的疼痛。
  界明城看见德叔过了这块石头,微微直起身子,松了一口气回头张望:也不知道后面的排是不是都能安然过来。正在这个时候,腰间的弯刀忽然发出“咔咔”的跳跃声,耳边德叔也是惊奇的一声“咦!”原来首排没有转上马头与马蹄之间的水路,而是转了一个弯,直直朝着马蹄石撞了过去。

  应裟“嗨”了一声,双手抱了个圆,然后一张,一个淡黄色的圆环出现在木排与马蹄石之间。
  排下的水流忽然转了方向,首排不再正对马蹄石,擦着边就要冲过。可是木排的速度实在太过,还是没有完全避开马蹄石。边上的两根紫柏在马蹄石上碰了下,界明城只觉得脚下巨震,再也勾不住那些藤条,整个人都朝天上飞去。
  “个崩”一声脆响淹没在了河水的怒吼中,这是绑缚木排的藤条吃不住撞击的力道,崩断了。界明城看见木排边上的两根紫柏一头高高翘了起来,正朝自己身上砸。他暗暗叫了一声苦,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他是绝对逃不过这一击的。界明城知道放排艰险,也对翻腾的销金河颇有些惧意,可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次滚马滩的殉葬品是自己。他心底冰凉一片,闭了眼睛,眼前一幕一幕都是过去的画面。时间似乎是停滞了,这么许多故事巨细无縻地涌了出来,最多的都是四月,然后定格在最新鲜的一幕:“我就是这样的呀!从来都是。”四月仰着生动的笑脸。
  “明城。”依稀是四月的惊呼。
  “抓住了!”德叔声嘶力竭地大吼。
  这些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缥缈,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个瞬间冻结了。
  界明城的想法从来没有这么清晰锐利,他甚至在电光火石的这个瞬间明白了四月那句“你可是只愿施舍别人么?”
  界明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谦卑的人,然而他并不是。除去面上的关心和礼貌,撑着他的是一份极纯粹的清高。他从来不以贫穷和苦难作为鄙视和厌恶的理由,却不自觉的去鄙视富有和奢靡,那是他心底的优越感在作怪。他是骄傲的!他所作的都是出于自己的考虑,而不会真正从别人的角度出发。
  当四月在客栈里干净地拒绝他的忏悔,他何尝没有感到委屈和无奈呢?为四月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界明城心里认为自己的用心良苦吧!他却没有想到,四月到底是为了什么拒绝他。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商人们交易货物,可以比较双方的出价。喜欢不喜欢,都是最单纯的事情。界明城在客栈那么多天,四月也是柔肠百转。界明城应该感谢应裟,要不是有了护送他去宁州的艰险使命,四月只怕还在苦苦等待界明城明白她的意思。
  “我比较喜欢你的说法。”四月说,“就是生死在即,也要看得到眼前的美景啊!”界明城并非那么洒脱的人,可是这一回,他的确看见了四月的轻嗔浅笑,感觉到了四月握着他手的温暖。界明城在微笑,如果这是人生最后的时刻,他是知足的。

  这个瞬间在德叔看来也是忽然冻结的,是真的冻结。
  界明城重重摔落在木排上,那两根崩离的紫柏也没有继续下砸。头排现在是嵌在了一块巨大的浮冰里面,木材和浪头都不再移动。那些凶恶的浪头本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勇气朝着崩裂的木排砸下来,可是忽然就变成了光滑的冰柱。这情形显得极为诡异,因为身前身后都还是河水的咆哮。
  四月的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这个秘术原本不是那么难,却因为一股对抗的干扰耗去她极大的精神。从夜北下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使用这样级别的秘术。本以为自己恢复的超过了受伤之前,可是身体里似乎有些奇怪的东西妨碍她施展出最大的力量。
  可是她需要力量。这是很强大的对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应裟对付不了那个东西。她的余光落在界明城身上,他还没有爬起身来,可能摔得太重。但是她就要撑不住了。

  后面的放排汉子都被那一声巨大的吼声震破了胆,只是依靠着多年的习惯在把持木排前进的方向。首排周围的水面终于破开,一道黄浊的水柱从河中直升上来。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所有人的心都被无名的恐惧握得紧紧的。
  应裟手中的黄色光盾托住了那道朝着木排砸下来的水柱,他也撑不住,本来就苍白的面容现在几乎成了透明的颜色。他不过是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已。
  四月的吟诵把界明城从那个物我两忘的境界拖了回来,他睁开眼,看见巨大的冰刃一点一点切开那道水柱的根部。四月还是跪在排上,界明城看不见她的面目,但是她急促的吟诵把他带回夜北高原的那次对决。
  八服赤眉在鞘中震荡,不知道对面的那个东西有着怎么样的杀气,这还是界明城头一次看见八服赤眉这样兴奋。当他反手抽出弯刀的时候,刀刃还在发出清啸。界明城再不多想,纵身而起,淡红的刀光裹在人影里一起深深撞入那条水柱。

  如果不是德叔,几个人还是要在击败那水柱的时候被颓然倒塌的浪头砸入水中。
  德叔似乎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木排,即使在崩散的木排上,他也行走如同平地。和陆地上迟缓的朱缨不同,排上的德叔快得好象风影。四月他们在抗击那水柱的时候,德叔手中的备索已经牢牢套住了崩离的那两根紫柏。浪头落下,德叔的嘴边迸出血来,老茧厚厚的手掌也被备索拖的血肉模糊,可是新的八字结已经打好了。他松了一口气。
  首排呼啸着冲过马头石,界明城定下神来回头张望。一张一张的木排冲过马头马蹄之间的狭窄水道,飘入了滩后的宽阔江面。一道道人影被白浪遮蔽,却又冒了出来。前所未有的,竟然连一张排一个人都没有损失!
  “我们打败它了?”界明城回味着方才默契无间的那一击,难以压抑心中的兴奋。
  四月在笑:“打败了。”
  应裟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全没有以往的漠然和冷淡:“太冒险了。这家伙的力量比你还强!”
  “然而还是打败了呀!”四月得意地说,“以后朱缨们再不会在滚马滩白白丢掉性命啦!”她笑得那样开心。

  过了滚马滩不远,排队在一处水湾靠岸过夜。头一次在滚马滩既没有死人也没有散排,放排汉子一派狂欢的气氛。黑薯酒和腊猪肉都是朱缨们从嘴里省出来给他们驱寒用的,他们却一次一次端到了四月一行的面前,也不管这几个外人是不是吃得消他们的美意。一直到了后半夜,疲累的朱缨才裹着湿漉漉的水布一个个打起了鼾。
  应裟似乎不胜酒力,比朱缨们睡得还早,可是界明城和四月都还被白天的胜利所激动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界明城伸手向火,皱着眉头问四月。
  “是魅。”四月捧着只木杯,杯中的黑薯酒烫得她面颊飞红,眼睛中也是笑意。
  “魅?!”界明城愣了一愣,他还以为那是什么怪兽。
  “是魅。滚马滩是凶险的水道,死的人太多,怨气又足,也常有死者的亲属在这里祭奠,凝结不去的精神力就在这地方孕育出魅来。”四月解释着,好像说得并非自己一族的生命。“只是这里的精神力太黑暗又太执着,魅灵也就是邪恶的。”
  “可怎么是那个模样的?”界明城指的是那水柱,他原以为魅都会凝聚成五族的身体。
  “在这里淹死的都是人。那还是个虚体魅,大约是嫌弃人类身体的脆弱吧,一边不断杀死更多的人积蓄精神力,一边想象自己要凝聚成的模样。要是左歌中说得是真的,藏书也是那样强大的魅,积攒了很久才能凝聚成龙的模样。只是这样的恶魅搜集精神力比寻常的魅要快很多,”四月抿了一口黑薯酒,“他太贪婪了,这样强的精神力足以孕育好几个魅,他却全部搜去。如果他有个实在的躯体,我们不会有击败他的机会的。”
  “可以后呢?”界明城追问,“他的精神力只是散去,还会重新凝结么?这滚马滩会太平多久?”
  四月看着他的眼睛,收敛了笑意:“明城,你有一柄很特别的刀……你记得吗?我一开始就认出了那柄刀,应裟也是。任何一个魅都不想被那柄刀杀死。”不知道滚马滩上什么时候又会孕育出新的魅来
  “哦……”界明城这才恍然,接着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八服赤眉摘下来,推到身后远一点的地方,一边犯愁:“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不知道你原来是怕这柄刀的。”
  四月按住了他的手:“我不怕的,拿着这柄刀的人是你。”

  篝火渐渐黯淡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才会半明半灭地闪着红光。隆隆的水声从枕下流过,躺在河滩上望星空,好像是看一副最为绚丽的织锦。
  界明城的浑身都酸痛,那一下摔得不轻。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松和快乐,就是在年木下面,他也是担着心的。
  “四月。”他轻声唤。
  四月没有回答,大概是已经睡了过去。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界明城还是顾自说。
   “就这样子看一辈子星星也不错?”原来四月没有睡着。
  界明城咧开嘴,觉得自己笑得很傻。

霍北

  霍北镇守使肖铁衣今年五十一岁,在晋北五将军中敬排末座。对于这一点,不平者颇多。不过,却不是为肖铁衣鸣不平。他在晋北军足足三十三年,没有参予过任何一场重要战事,仅仅是在霍北批阅文书检视军营就能赢得都护的军阶,也算奇闻一桩。不过晋北军中,人人心里明白,肖铁衣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肖铁衣年纪大了,耳朵还不聋,自然也听过这样的说法。他倒是没有表示过什么。可是无人的夜晚,他也会抚剑长叹:他驻守的是晋北的北方门户,可宁澜战事平复了这许多年,仗,一下子是打不起来的。少年时候就自负兵法武功,肖铁衣又怎么会真的甘心做一个太平将军?!
  世事难料,肖铁衣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军旅生涯却在最后的时刻起了波澜。秋叶城八百里急报的消息说:休国左相应裟叛逃,意图从霍北取道宁州。消息是从雷千叶的辅客裴修戎这边来的。裴修戎原是布衣武士,一夜之间成为出入雷千叶府邸的重臣。他虽然没有军中职衔,却是眼下晋北极有力的人物。裴修戎只是通报消息说他正从秋叶快马赶来霍北,并没有建议肖铁衣采取什么措施。肖铁衣军中爬滚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他言下的意思:这种事情,雷千叶自己自然不便出面,也不可能动用三千霍北铁甲来封锁港口。可是,雷千叶心不止晋北,左相应裟的身份又足以撼动澜州。既然八百里急报报了下来,肖铁衣若是能和裴修戎一道截住他们,那他在军中的日子,可能就要峰回路转。
  他想得兴奋起来,在书房中踱了好几圈,这才招呼卫兵:“快去,传汗候史将军过来。”卫兵才要去,肖铁衣又叫住了他:“且慢……传令备马去吧!我自己去汗候营。”
  卫兵动作敏捷,应了一声就转去后院,心中却是不免疑惑:肖将军向来稳重,怎么今天如此失态?抬脚出了小门正要去马厩,看见两骑浑身滴答着汗水的战马站在门口,南门付参将正把一个瘦弱的男子往府里带。身后的战马哀嘶了一身,竟然倒地不起,看起来是活活累死了。可是付参将和那男子头也没有回一下。
  “真真怪事!”卫兵忍不住嘟囔出声来。

  隔一个晚上,四月就用水镜看一次楚双河一行的情形。
  楚双河走得很艰苦,到扇子陡下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十一个人,还有一小半是带了伤的。应裟的脸色非常难看。界明城想,只要不是没有心肝的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牺牲吧!
  “我们要快一点。”四月说。这是唯一的出路,早一天离开东陆,就能早一天放出应裟安然脱险的消息。楚双河他们也就不用再承担这样的压力。
  可是他们快不起来。今年天气冷,破凌这许多日,河凌还没有去得干净。销金河围着珞箜峰转了很急的一个弯,上面来的河凌就在湾中堵了起来。这还不是走得慢而已,河凌大部在水下,一块一块都有千斤的分量。在凌中驶排,就如同悬崖走马,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过这道湾,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要是除去珞箜峰耽搁的两天,德叔还是说得很准。第十天的午后,木排果然靠上了霍北城南七十里的材场码头。这是朱缨专用的码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在岸边扎好了排,德叔他们就离开了。
  材场会有人来清点紫柏方数,然后按佣金算出朱缨们的力气钱来,放在材场外朱缨住的窝棚外面,德叔他们便带着钱一路走回柏树去。回柏树的路途还漫长,但那是回家的路,也绝没有来时的凶险。头一遭,所有的朱缨都能安然返回柏树,他们是极高兴的。界明城走进林子好久,还能听见朱缨们的歌声,这让他怀念起留在柏树的六弦琴了。

  对于四月他们来说,这一趟旅程才刚到中点。尤其糟糕的是,自从过了珞箜峰,四月就再没在水镜中看见楚双河一行。
  “是不是……”界明城有个不好的猜测。他听四月说过,这水镜的秘术需要在对方身上种了镜媒才可以使用。镜媒并非实物,只是句祷文,如果仲秋出了什么意外,那镜媒自然也会坏死。
  四月缓缓摇了摇头:“那还不至于。”同是朱颜海的魅,她能感觉到仲秋的生死,仲秋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我们赶紧走吧!”走出了材场的这片林子,他们就该看见霍北城中一座座耸起的屋顶和港口里树林一样的桅杆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安慰,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有些心惊。

  裴修戎的身边有七名天驱,这是他在晋北能够动用的最精锐的一批武士。他虽然知会过肖铁衣,却没有指望在关键时刻依靠身边这些便衣的汗候。汗侯都是些出色的士兵,他们乔装和伏击的本领早在人羽战争的时候就已经闻名东陆。可是他们面对的不是羽人的军队。
  界明城是个很出色的武士,裴修戎身边的天驱里大概只有两个可以和界明城对抗。他从来都同意武技的修炼取决于天分,界明城的天分比他自己要强得多,而且不仅仅是在武技上。
  说实话,裴修戎对界明城的感情其实更近于父子,他一直期望界明城能够接过他手中那枚天青色的指套,因为他自己已经过了叱咤风云的年纪。只是那孩子的心肠太软,长溟宗宗主的位置只有真正的硬汉子才能坐。
  尤其让他不满的是,那孩子怎么会跟那个银发的魅女子搅到一起去的呢?他几次回忆过山城客栈的那一幕,界明城走进来坚定的眼神让他在一瞬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动。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心软是错误的,可要不是国师的通报,他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山城客栈那银发红眸的四月姑娘是个魅族的女子啊!而界明城应该早知道这一点。
  “来了!”茶铺门口扮作客人的汗候兵再次对照了一下袖中的画像,转进茶铺里来通报。
  裴修戎严厉的目光落在一眼跃跃欲试的汗候都统史无余:“你们等在这里不要动,让我先来。”

  “伏兵。”应裟居然对四月和界明城笑了笑,他是带兵的人,那几名汗候虽然扮得象,总还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实那份担心一直伴随左右,从走出林子赏了官道开始,就不断有骑马的客旅经过身边。只是寻常旅人,哪里有个个精熟骑术至此的?不好的气息终于转化成为严峻的现实,三个人反都松了口气:毕竟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界明城握住刀柄,掌中的八服赤眉让他觉得安心。“反正不能走,”他左手握了握四月的指尖,“无非是打一架。”若是三个人的马匹都在,可能还能考虑一下突围,现在都是徒步,那是无可奈何了。
  “还打什么架……”应裟还是在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聊,“三个人能跟一支军队作战么?”失去了楚双河一行消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逃亡已经到了尽头。
  界明城笑笑,不作声,轻轻用力把四月拖到自己的身后。有些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要不要做。四月轻轻抱住界明城的手臂说:“明城,不要乱来。”界明城“嗨”了一声,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一路艰辛,如今都是白费,他满心都是悲愤。

  “左相大人,晋北参议裴修戎见过左相。”裴修戎跳下马,面对应裟手按胸甲,单膝点地。要不是国师的水镜,他一定不会猜想到面前这个英俊冷淡的青年就是左相应裟。裴修戎的心里叫了一声侥幸,却也踏实下来:这场漫长追击就要结束,不管应裟是不是乐意。
  “我不过是个逃命的人,哪里是什么左相。”应裟漠然道,却没有避开裴修戎的大礼。
  裴修戎起身微微一笑:“左相大人是不在夜北了,可未尝不能在秋叶居相。”
  应裟“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裴修戎也不在意,转脸对界明城说:“明城,见到老师是这样态度么?”这句话说得冷气森森,夹着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界明城的皮肤撕开。
  界明城脸一红,放开握着刀柄的手,对裴修戎长躬到地,恭恭敬敬道:“老师好。”
  裴修戎叹了口气:“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也搅进来了。”
  界明城张了张嘴,却不能接话:裴修戎明显意犹未尽。
  果然,裴修戎又说:“你知道,我一心只盼你能超过我,只不是在这样任性妄为的方面。”他举起手,左手拇指上赫然是一枚天青色的指套,“北辰之神,穹隆之帝,允文允武,无竞维烈。”这十六个字读出来,裴修戎须发飘飞,脸上光华发散,几乎是王者的气派,“明城,长溟宗这枚宗主的指套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要为了一时缠绵乱了根据。”说着他瞪了一眼四月,四月只是粲然一笑。在裴修戎心里,界明城年少气盛,倒不是不顾大体,所有的不对当然都是四月教唆的。
  界明城肃容答道:“老师,我倒要请问您的根据是什么。谋夺他人权位,挥斥他人功苦不说,难道胁迫他人效力,也是天驱的根据?”
  裴修戎变了变脸色:“这是魅,不是他人。非我族类,怎么可以随便比较。”这时候他也不顾应裟在侧,话语颇为刻薄。应裟只是冷冷一笑。
  界明城咧了咧嘴:“这么说,是魅就该天打雷劈的了?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还要甜言蜜语地留下左相?难道仅仅因为出身不同,就该用来牺牲?”
  裴修戎默然片刻,才说:“明城,我知道你心肠软,见不得不公的事情……只是你怎么知道,公平不公平也不是不变的。所以我才要你游历天下,准备好的时候才到我这里来。继承这枚指套,当是需要大公平大智慧。你在外面这些年,想必也见闻不少,怎么想不通这样的道理:若是能换得天下太平,牺牲了自己都是值得的,也不在区区几个魅。你难道还以为天驱是那些长门修士么?天驱本来就是杀人的武士!!”
  “天下太平?”界明城讥讽地笑了笑,“原来欺诈和利用是可以换来天下太平的。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打算的?”
  裴修戎脸色一变,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再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你终是还没有准备好。明城,你这便去吧,我不留你。反正你也保不了左相,我们也不敢对左相不恭……等你明白的时候,再回来晋北。雷千叶不是善人,却可以成为明君。”他又皱了皱眉头,指了指四月,对界明城说:“这女孩子,你也带去吧!明城,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界明城知道裴修戎说得不假,应裟事关机密,能放走他和四月人,裴修戎担的责任着实不小。可是他心中一股气激荡,对着裴修戎恭恭敬敬又是一躬,抚着自己的胸口:“多谢老师美意。可惜我这里说,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要大!”说完,“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回头低声问四月:“四月,你怕不怕。”
  四月牵着他的衣袖笑说:“没羞!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么?”
  裴修戎眼睛眯了一眯:“明城,你要用我传你的八服赤眉来对我么?”
  应裟忽然大笑:“裴……裴什么……你这个徒弟明明是要超过你的。”他用力拍了拍界明城的肩头:“界明城,多谢你的盛情了,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大,我自当周旋到底。不过,这里已经事毕,你跟四月还是走得好。”
  “想走?!”茶铺里也有人大笑,那些伪装着的汗候兵持着刀枪纷纷涌了出来。身后马蹄声响,铁甲叮当,肖铁衣的最精锐的卫队也从后面包围了过来。
  “国师?”裴修戎一脸的诧异,显然不知道国师也赶到了这里。
  一个绿衣汉子笑眯眯地从茶铺里走了出来:“一个都不能走!”他的目光和裴修戎的在空中交击,几乎能看见火花飞溅。

溢出

  只看肖铁衣的这些兵,就知道他能名列晋北五将军实在是大有道理。
  茶铺里外是三十多汗侯,背后是五十将军府亲卫,分别由史无余和肖铁衣带队。这样的重兵,对付界明城他们三个绰绰有余,那些兵却没有一个带了轻慢的神色,只是步步进逼,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界明城的弯刀尚未出鞘,握着刀柄的手心尽是汗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绿衣的国师。
  “那是个秘术师。”四月警告他,“不要冲动。”
  怎么是冲动呢?嘴上说得硬气,真要向裴修戎挥刀,界明城也犹豫。刀法是裴修戎传授给他的,可是裴修戎又岂止是老师那么简单。可是对那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国师就不难下手了。界明城能看出他是个秘术师,身边的侍卫还小心翼翼地端了一只铜盆,显然也是做水镜用的。眼下还是不知道究竟,可是界明城足以肯定自己一行的暴露是和这个国师有关了。
  “四十步。”界明城暗暗计算,希望汗侯和国师再靠近些。眼下的距离不够他发动突袭,汗侯们手中都是劲弩。现在的局面,他已经步指望脱身,但起码要放倒国师才能甘心。

  “小心!”四月忽然跨到他身前。
  国师身边那个侍卫端着的铜盆里窜起一条漆黑的水箭,直奔界明城的面门而来。那侍卫原来也是个秘术师。汗侯们也扣下了机括,黑压压的箭雨跟着水箭,在空中划出了哭泣一样的呼啸声。
  界明城咬着牙,身子一拧,箭一样窜了出来,四月哪里拉得住。
  “裂风!”
  他再次看见那道可怖的旋风,四月发动了。愤怒的旋风把弩箭和水箭搅在一起,朝着汗侯们扑去。界明城堪堪能够跟住旋风的速度。
  那个国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面前的旋风遮挡了他的视线。旋风把当道的汗侯兵绞成破碎的肢体,骤然散去,旁边的汗侯也被殃及,没头没脑地挨了不少的弩箭。只有那个国师和侍卫还站在面前,遍体鳞伤的样子。看着样子,国师和四月还交了手,并且吃了冰刃的亏。
  “看刀吧。”界明城弯刀出鞘,反撩上去。这一刀拼尽全力,决心要把国师和侍卫齐齐切断。国师似乎连闪避的气力都没有,只是抬起妖火一样闪动的眼睛看了一看。界明城不知道那是什么,心却直直掉了下去。他听见八服赤眉划断对手肌肉的细弱声响,看见国师忽然惊怖的面容,眼前一片光华闪烁。这一切似乎发生在梦境之中,所有的细节都是那么清晰,他如一个旁观者那样默默凝视,可当他想要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好象抓不住指缝里流淌出去的销金河水。
  但这画面中总是少了点什么,界明城惶然回首,看见四月如释重负地绽开一丝笑意,慢慢坐倒在了地上。
  “四月……”他喃喃地念,全然不管国师和侍卫喷薄的鲜血淋在自己身上,心里死寂静一片,再也迈不动步伐。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无稽地想。
  “逆子看刀!”身后传来骤雷般的马蹄声和裴修戎的暴喝,闪亮的刀光从天顶最高的地方流泻而下!

  销金河水没日没夜地流。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都发出同样的呜咽。这样的水声,界明城已经听了许多天:以前的十天,他都是枕着这水声,嗅着紫柏的清香入睡的。可是他怕自己再也不会在水声里入眠。要是四月不再醒来,这水声不就是四月的挽歌?直到现在,他也不能清晰地回忆下午的那场战斗。偶然念及的,都是破碎的影像:烈火,刀光,箭岚……

  四月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界明城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四月!”他抱住四月的双肩,慌乱的求告,“四月,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回答我呀!”没有回答。界明城凝视着四月苍白的面容,觉得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对界明城并不陌生。夜北高原上的四月也经历过这样一次“溢出”,陌生的是自己惊惶失措的心情。这一次,这一次与上次不同,界明城惊恐地认识到,四月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要离开。
  该死的秘术啊!界明城是应该痛恨那个国师的。如果不是那人的出现,也许界明城和四月都已经死在霍北城外,那样的结局不是要比现在好很多么?可是应该痛恨的人已经被自己的弯刀的冰刃切断,他还能把那国师从棺材里挖出来再斩杀一次吗?
  那个国师绝不是比四月强大的秘术师,但是他是个老练的战士,知道应该攻击哪一个目标。攻击的火焰躲在旋风的后面等待爆发,等待把持刀怒喝的界明城烧成灰炭。如果不是紧接着冰刃和裂风的释放,四月又启动那个过分强大的光盾秘术,她会再次进入“溢出”的状态吗?界明城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才恢复了没有多久,四月是知道自己的极限的。
  不知道极限的正是界明城自己。如果不是裴修戎被界明城漫不经心的一刀撩断长刀摔下马来,如果不是裴修戎的战马正好撞到他的身边,如果不是应裟又撒出一把样子吓人的黑雾,可能他连肖铁衣的骑兵都不能摆脱。现在他慢慢回忆起来,裴修戎闪烁的目光,应裟夸张的怒喝,四月倒下前的微笑。原来这战事之中,唯一被保护了的,就是他自己。

  界明城疲惫地靠着树干,这是销金河边的林子,就好象他们午后上岸的地方。一样的林子,一样的销金河水,可是整个世界,都变了。
  “四月。”他这次清楚地觉得怀中的身体动了一下,顿时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四月的眼睛。
  四月微微睁开眼睛:“你怕了吧?”
  “怕!”界明城老老实实地说,心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或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四月竟然恢复的那么快。
  四月又闭上眼,叹口气:“怕什么?!吓吓你就怕……没出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说话流畅得很,全然不像重伤的模样。
  “……”界明城紧紧抱住四月,喜极而泣,没出息便没出息吧,有人可以让他担心害怕,这便是无上的幸福。
  “他们人呢?”四月比他清醒。
  “不知道。”界明城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掉,是不是哽咽的关系?。离开家那么久了,他还不曾体味过这种无助后的狂喜。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呢?太不真实了。界明城捧着四月的脸,生怕那双眸子又黯淡下去。

  裴修戎一向爱马,以前把自己的白马给了界明城,这次骑的又是一匹极神骏的北陆青骓,比白马的脚力还好。界明城携着四月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出多少路去,把这匹马都累塌了,想必摔开追兵颇远。只是在林子里休息了大半夜,离官道也不太远,肖铁衣的人马如果赶得急,怕也能搜索过来。重兵之下不仅跑了界明城,还折损了国师和不少汗候兵,肖铁衣不可能善罢甘休。
  “管他。”界明城无所谓了,只要四月醒在他身边,就是有千军万马在阵前又如何。
  “我们……”四月想说我们走,却没有说出来。没有了马,又是陌生的地方,再怎么跑也跑不过霍北的军队。她软软地靠在界明城的胸口,心中平安喜乐,觉得就这么呆着也不错,再也不去想那些逃生的道理。

  月亮越过中天,斜斜挂在了林梢。界明城醒过来,发现胸口没有了分量,吓得骤然跳起身来。赫然看见四月正坐在自己身后,原来方才是睡在她的膝上。四月似乎好得很快,眼睛亮闪闪的,身上也有气力。
  “是不是西安邦多得来思。”界明城盯着四月,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左歌中的祷文。
  四月眼光闪了闪,莞尔一笑,雪白的脸上酒窝深深:“是啦!”一句不完整的歌词怎么能挽救她?在滚马滩她就意识到了危机,可是她没有选择,霍北城外那一战本来就没有机会。
  让他再高兴一下,除了这个四月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她觉得胸口烦闷,似乎有极大的力量正要破体而出,就是这一句“是啦”也耗去她几乎全部的气力。就让界明城高兴一阵子吧!如果是游弋在句延山上那个头脑清明的界明城,怎么会听不出这回答的无力?可是现在的界明城就好象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界明城这一瞬间觉得学会左歌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了。他只想欢呼,到了口边还是变成了“呵呵”的大笑,在夜色中不知道传出多远。
  “不要那么大声!”四月怪他,说出口心头一惊,原来语音轻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这里了。”林子中涌出来几名武士。他们穿着晋北军服,却没有霍北驻军的白色盔缨,一个个老练精悍,都是好手的样子。
  界明城头也不回,反手抽出弯刀,就像哄一个稚嫩的孩子:“四月,不要怕!你看我去收拾这些鹰犬。”
  武士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武士笑了起来:“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拾。”他的语气豪迈,显然也是个骄傲的角色。
  四月伸手摸摸界明城的脸:“你去,我看着。”她的手柔软冰凉。

  界明城心中豪气万丈,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挡住自己的东西,兜头就是一刀,又快又狠。那武士举刀一撩,“当”的一声把他的弯刀荡了开去。界明城吃了一惊。这一刀他看似劈得随意,其实用尽了力气杀意,志在必得,不料被对方一刀就荡开了。
  那武士也是吃惊不小,显然是没有想到界明城这一刀居然如此凶狠。正要欺身再进,却看见界明城人随着刀势转去旁边的一个瘦武士面前。“唰”的一刀,切了那瘦武士的胳膊下来。那武士实在吃惊不小。瘦武士的本领虽然弱些,但他们七个没有太大相差,不至于让界明城一刀就卸了胳膊去。
  正在惊疑的时候,界明城刀飞拳打,已经把另外六个武士全部放倒。那武士惊得说不出话来,正要运刀急劈界明城,忽然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一点劲儿也用不出来。着急的时候,听见拳风已经到了眉前,眼前一黑,仰面就倒。

  界明城收回拳来,“嘿嘿”一笑,道:“配合得好啊!”第二刀劈下瘦武士的胳膊,见那人眼中满是惊疑却没有反抗,就知道是四月做了手脚。一路收拾了所有的武士,心中真是痛快之极。
  可是再一看四月,他登时把满心的欢喜都散了。四月的眼神迷乱,面色有如透明一般,连里面筋肉毒能看见,僵直地站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界明城急急奔到四月面前,伸手去扶,却感到手上一辣,被四月弹了开来。收回手来看,掌心一道黑斑,好像是被烫的。
  四月的眼睛亮了亮,恢复了神智,伸手抓住界明城的手掌道:“他们都很厉害啊!你打不过他们的。”
  界明城不知道怎么说,觉得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原来刚才的感觉是对的,世上确实没有这样的好事。
  四月的掌中一个金色光球放在界明城掌心,界明城顿时觉得一股清凉的意思直透进心扉来。他再不通秘术,也知道事情大大不好,颤声道:“不要用!不要用!!”
  四月笑一笑说:“不妨事,现在还控制的住。”收回那光球,界明城的掌心全然好了。四月握着界明城的手,眼中又是欢喜又是忧伤。
  界明城急道:“快念那祷文啊!”
  四月摇摇头:“不行啦!”身上一阵一阵地放出光来,好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入了凡间。她缓缓说:“这几日过得好欢喜啊!是不是?”
  界明城用力点头。
  四月用手掂起胸口一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坠子:“好看么?”
  界明城还是用力点头。
  “是朱颜海的盐晶啊!我一直戴着,总想着,死了的时候应该在朱颜海吧。”
  界明城抱着四月霍然起身:“我们这就去朱颜海,以后都不离开!”
  四月眼中又是那种戏谑的神色:“你这样的人,怎么耐得住朱颜海的寂寞……”
  界明城急了,梗着脖子道:“你怎么知道我耐不住!”他抬头望着夜空,面上不知何时又是泪水纵横,“明月为证……”
  誓言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支滚烫的手指封住。四月甜甜一笑:“你这样说,我便高兴了。其实我刚才是说,其实能有几日这样欢喜的日子,我知足的很,不用死在朱颜海了。”她凝视着界明城的眼睛:“你哭什么?你不欢喜么?”
  界明城用力挣开一个笑容。
  四月点头道:“对啦!你又不是那种俊朗的人,偏偏笑起来好看。”她掂着那坠子道,“这盐晶也是在笑哩!你戴在头上,一定配的。”
  界明城只是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一件事情吧。”四月微笑着说,“我不认得你的时候,就用你的刀杀死我。”
  界明城鸡啄米一样点的头忽然顿住,浑身的血液好像结了冰一样,要从里面炸出来。
  “答应我吧!”四月说,“这一回的溢出太厉害了,不用你的刀,我会很痛苦啊!或者会变得和滚马滩那个魅一样呢!你要见么?”
  “我要见!”界明城泪流满面,“只要是你便好。你怎么可以叫我杀你啊!!!”他颓然坐在四月脚边。
  “我不要! 很痛苦啊!”四月说,“我要好看呢!不要将来被那么狰狞的东西吸收。你答应我吧,好不好?”
  界明城陌生地盯着四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四月就要变成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了。界明城搂住着怀中的四月,听见鞘中的八服赤眉隐隐做响,心下一片迷惘。这一刀,他砍不砍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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