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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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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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亿光年

□ kaito

Session00 Prologue of the Daybreak
夜光下的序幕

  天还没亮,一群血族准备起程。
  我们在月光下让一座贵族的古堡变成了真正的古堡。有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制造着历史。

  你曾经告诉过我,在夜间会有很多花盛开,虽然即使在月光下也分不清它们真正的颜色,在夜曲声中却可以闻到各种各样的芳香。我一直没机会去注意这些。因为我不觉得会有什么样的花会在黑暗中开得多灿烂。

  你说死后就会到达另一个更加美丽的新世界。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们什么都没剩下了。天慢慢开始亮了。
  虽然天气很冷,虽然壁炉里一直升着火,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热的辉映。温度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他们像是穿着高雅的晚礼服动物,或摆着优雅的动作坐在古典的高椅内,或在尸体间徘徊徜徉着,不时还被诱惑吸引低伏下身体去吸取死物身上的血。他们就好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动物都不是,那么渴望地想得到灵魂。
  他们都是我在这没有你的几百年间造的行尸走肉,活生生的木偶。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觉得尚存一息宁静。
  这个古堡里剩下的唯一的那个女人开始弹起一曲萧邦的夜曲,可是我只闻到血腥的旋律。
  我只是继续看着黄澄澄的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感觉镶嵌镜子的橡木上的花饰开始生长,抽出藤蔓,在镜子中开始伸长开去。
  那个女人在镜子外面弹着黑白的琴键,镜子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任何的噪动,没有我,没有你,也没有他们,只有尸陈满地间的那个漂亮女人弹着黑白的琴键。
  碰上很多新鲜的事情的时候,思绪才会活动开,产生对这个世界新的念头。镜子虽然不会发光,一旦有光照在它上面,它就会发光了。我们就像是一枚镜子。但我们是黑暗的,这面镜子再也反射不了任何光。而且我们还会继续一如既往地带着相信宿命的人一同坠向幽冥高雅的怀抱。
  大部分的人都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黑暗,我们是在自己的身上窥视黑暗。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黑暗的表征。我们在黑暗里太久了,已经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了。

  “你说我们今生接触的人跟前世接触过的人是不会重复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都是那么的不一样。所以,我希望我们的来世一开始就没有交集,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的思念,也不用那么努力地去遗忘了。”我看着镜子,看到了你的影子。
  “虽然我给你立了墓志铭,你还是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的痕迹。所以我也只有在月光下来到那片墓场来缅怀你,因为我已经不能忘记你。”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着,你的影子消失。镜子里只有她还在弹着萧邦的夜曲。
  “我知道找些寄托的东西,这样的存在才会有希望,但是那么刻意的东西那种刻意的事情我实在做不来。虽然我又一直无意识地在做着这样的事情,这让我一直很讨厌自己!”我继续对着那面镜子自言自语着。
  “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喜欢的那么莫明其妙,爱的那么莫明其妙。不过这样很好,那样会让自己暂时忘记存在的意义。”
  虽然我们大多数人都存在过,只不过大多数的存在都是其他什么人结局途中的一个小插曲,而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什么结局。但是我们还是要烦闷地等待着自己或这样或那样的末日的到来,因为,事实上我们都没得选择。

  “我闻到你身上有橡木的芬芳哦!”她中断了萧邦的夜曲,走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往我的脸庞凑上小巧的鼻子,闻了闻,这样对我说。她的手腕碰到了我又高又硬的衣领,衣领碰到了我苍白的肌肤,它们却假装没看见似的一阵麻木。
  “因为我只是具玩偶啊!”我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露出尖尖的牙齿,“我只是具玩偶,一个玩具,那个女人却因为寂寞就把我变成了跟她一样寂寞的生物,但是我却再也忘记不了她。”
  因为我只是具玩偶,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灵魂。
  “你需要的是更多的爱!”
  我放开她,脱下自己白色的手套,盯着自己那棱角分明的奇怪指关节,玩偶才有的段段分明的指关节。我突然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我已经忘记很久了,我永远也只不过是一具脱离了有形的绳索的傀儡变成的吸血鬼,感受不到你的爱,却一直被孤独的你牵引着。我是你制造出来的生命。然后你抛弃了自己,永远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孤伶伶的,无依无靠。
  “所以我要把你变成我的!”我摸着她白晰漂亮的脸蛋,玩偶般关节的手指顺着滑到了她的下腭,然后接触到了贴在她脖子上的贝蕾丝的衣领。
  我盯着眼前的这对玻璃质似的漂亮绿色眼睛,盯着这张柔和的异常的脸,眼前的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你的今生来世。虽然我说过希望来世的我们不再有交集,但是,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来世了。一个玩偶即使有前世也不会有来世的吧,木偶有的只是今生而已。
  那群被我一手创造出的血族不知什么时候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的表演。
  她把我的手从她脖子上拿开,回到黑白琴健旁,萧邦的夜曲在中断的地方继续响起。
  “开始表演吧!”她甜柔的声音在静谧的琴声中显得那么刺耳,“快准备鲜血吧,为了我们的复活!”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海蓝色的眼睛开始燃烧起来,犬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银色的头发也跟着不明的骚动疯狂舞动着,那种希望闻到血腥的欲望开始变得空前的强烈。
  只是那么几秒钟短短的时间,这群跟了我几百年时间,我制造出的玩偶,把我称为老大的部下们,刚才还一直在高雅地看着我们表演的血族先生女士们,现在成了戏的一部分。只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钟,他们变得比地上的尸首更加的难看,好像是刚从法老金字塔里爬出来似的,只有那些晚礼服还是那么优雅。我的嘴角上还残留着他们温热的鲜血。
  只有让同类的血才能让你在一具像你一样的躯壳中装上你的灵魂吗?
  真是可笑,他们明明没有生命,明明都是冰冷的,他们的血却是温热的。又或者是那些从躺在地上的人们流进他们身体中的殷红鲜血还没有冷却?
  她继续弹奏着黎明开场前的萧邦夜曲。
  天刚亮,一群血族已经起程。辞别今生,前往来世,如果他们还有来世的话。
  我上前搂着她的脖子,闻着她头发上的芬芳,是一股清淡的花香。
  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夜曲声中的花香吗?
  她轻轻地说道,“我们开始起程吧!”
  她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微微一动,完成最后一个音符。
  我毫不犹豫朝她的脖子直直地咬了下去。

Session01 Tree of Life
生命之树

  我还记得我再次诞生的那个地方叫埃非塔,是一个距离地球十亿光年的小镇。因为十亿光年是一段足够遥远的距离,贵族们总是称埃非塔为“乡下”。
  埃非塔是个漂亮的地方,距离最近的都市大约十三光年,它们之间是无边边际的黑暗宇宙空间,没有任何的星体,即使连星际尘埃也很少见到。好像它们之间隔了一条黑色的河流,也许更确切地应该这么说,埃非塔是一座远离群星大陆的孤岛。
  这颗行星上到处都是森林湖泊,荒凉,没有海洋。埃非塔这个小镇是这个行星上唯一的人类定居点,居住了大约五万的稳定人口,另外每年还会有将近十万来自各种各样星球完全没有相同习俗的人慕名来到这里过“桔色的圣诞节”。
  小镇远处地平线上的三颗“太阳”常年徘徊在地平线,永不落下,看上去就像是三个发光的橙色桔子。小镇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永远都处于某种漂亮的黄昏状态下,天光永远都是在金色和橙色间变幻,没有黑夜没有白天,一直都是黄昏。
  那三颗“太阳”实际上只是月亮,这个行星的太阳永远都在小镇对面行星表面的上空,就好像在地球上人们永远都看不见月球的背面一样。
  埃非塔就像是一个十九世纪的欧洲小镇,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非常的淳朴友善。小镇有一座自己的漂亮的白色教堂。教堂在小镇的中心,旁边还有一座非常高大的钟楼,它们被一座小广场包围着,看不出岁月痕迹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们面向四周辐射开去。这些青石路面间又被其它或长或短的青石路连接起来,让从上空经过的人们觉得小镇看起来像是一张精美绝伦的蜘蛛网。
  路和路之间或者就保留着空地,或者就是那些不超过三层楼高度的小房子。
  小镇有一条贯穿整个小镇的繁华商业街,有商铺有酒馆咖啡馆阳伞店等等,它们的店门口都会有一两块标明身份的招牌,别具一格各式各样的招牌林立在街道两旁墙壁上,好像是一座生长在墙壁上的木块森林,看得人赏心悦目。很多人只是因为受那些漂亮招牌的引诱才进到那家阳伞店或这家酒馆里的。
  那个男人就出生在这里,就像后来的我也是在这里诞生的一样。这是你告诉我的,你说你也出生在这里。

  当我们接触了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东西,很多很多的事情,很多很多的规则的时候,我们就会无意识地去遵循认可某种形式,而忘记了去反对它们,忘记了去怀疑它们,也忘记了自己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我们都要接触是人就应该接触一些东西,事情,但是,适度就好,太多的东西我们会忙不过来,接受不了,在那么多东西的森林里,我们很容易就会迷失自己,把自己的灵魂给丢掉了。
  那个男人就是遵循着这样的准则生活着。在一个没有太多快乐,也没有深究的痛苦的世界里一直这样地过着生活。
  他看着餐桌上的蜡烛黄色的焰火的时候,总是不解地想着,它是在燃烧着自己还是燃烧着周围的空气。黄色的火焰也让他想起了埃非塔桔色的天光,还有他们家前面过了青石路面的那片空地上的几棵树。是几颗柿子树,这种树是从地球上传播过来的。柿子树的果实就叫做柿子,它们在还没成熟的时候跟叶子的颜色一样,都是青色的,所以常常会让人忽略掉那些隐藏在绿叶间的果实。它们成熟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种漂亮的桔黄色,桔红色,或者就会直接掉下来,或者被这个行星上的那些奇怪的鸟类叼走。柿子很受那些奇怪但是又漂亮异常的鸟类们的欢迎。柿子在成熟的过程中,柿子树的叶子就会开始枯黄掉落,最后掉得只剩下几片树叶还粘在枝丫上的时候,你就会惊奇的发现黑漆漆的树干之上,像珊瑚般伸长出去的枝丫上到处都挂满了一枚枚红色灯笼般的果实。如果不把那些果实及时摘下来的话,它们就会自顾掉到地面,砸成稀巴烂。当树上的柿子都掉光或被鸟儿叼走,被人摘光的时候,柿子树剩下的就只有那看上去很歌特的黑漆漆树干以及纵横交错的枝丫了。那时候地面上就会积了厚厚的一层树叶。
  那时候你们都还很小。他和你就会从空地的两头一起耙那些树叶,然后把它们高高地在空地中间堆起来。
  然后你们就会纵身一跃躺到那堆树叶中,然后看着那片永远的橙色天光。
  那时候的你总是说自己能听见几只蝴蝶飞过,他总是说你胡说,他说这时是不可能有蝴蝶的,秋天蝴蝶都死光了,你听到的是秋蝉的声音吧!最后他还是对自己的说话产生了一些怀疑,如果秋天的蝴蝶没有死光的话,它们会飞去哪里了呢,这时候他就会看一眼你那对微微有些绿意的大眼睛,猜想它们可能飞进你的眼睛中去了。
  每当天空的颜色变成一种像要燃烧着了的桔红色的时候,你们的父亲就会从房子里出来。他是一个英俊的中年人,那顶大大宽边的牛仔帽这时候就会从他的头下御下来,绕到身后贴着脖颈扣在脑后,只通过一条绿白相间的绳索就系牢在脖颈上了。然后他伸手到上衣口袋中去掏那盒已经用了很久了的火柴。
  你们的父亲一出来,你们就会从树叶堆中一骨碌爬起来,然后盯着父亲掏出一根绿色磷帽的火柴梗。父亲会在他的儿子和女儿面前晃动一下他的宝贝,然后在自己失去了光泽的皮鞋上划一下,“呼哧”一声,绿色的磷帽就点燃了,发出一种比天空要淡很多很多但是很温暖的橙色。

  他看着那烛光,仿佛又想起了他生命中无数个父亲中的一个。他离开埃非塔已经一千多年了,现在,他又一次在前往埃非塔的星际列车上。
  在进入超空间的时候,列车的车窗上换上全息景象,是一片长着稀稀疏疏的,没几棵长着叶子的树丛的荒原。那些树完全不像那时候见到的空地上的那些树,它们看起来那么的弱不经风。
  在这节用餐车厢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继续看着餐桌上的烛火,他感觉它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一间移动小屋子里的星星,在空空的轨道上狂奔。

  你们的父亲会把点燃了的火柴放到他的儿子和女儿面前给他们看一看,两个兴奋的小孩子就会微笑着不住地鼓掌一阵,然后父亲就会优雅地把火柴往你们耙好的树叶堆中一丢。火柴上的星火短暂地划出一道温暖的痕迹,不久那堆树叶就会开始燃烧起来了,变成一堆温顺地燃烧着的篝火。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你们的父亲会这样问他们,然后三个人咧着嘴露齿而笑,把藏在背后的双手伸出来,手上的红薯,马铃薯还有栗子什么的就开始在火光中颤抖起来了。

  他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仿佛在自己的目光碰到这些蜡烛发出的火焰的时候突然闻到了那些在火中烧烤着的红薯,马铃薯还有栗子们发出的阵阵香味。
  比较烦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想,如果没有了这样的阻碍没有了那样的困难,他又会变成怎么样的一个人呢?那时候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毕竟一千多年是一段非常长的时光,但是为什么过去还历历在目呢?他还是记得冬天那些变得光光秃秃黑漆漆的柿子树很歌特,在下雪的时候会被披上一层厚厚的白雪,树枝上上白下黑的,就像是一块奇形怪状的黑色巧克力上覆盖了一层漂亮的白色奶油。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没有去管窗外的瞬息而过的全息影像,只是更加专注地注视着那些蜡烛灯芯上燃烧着的火焰。这样会让他想起更多的事情来。
  你那时候总是会抬头盯着那些冬天的柿子树,然后对他说,“如果这些树都长在房子里就好了!”
  “你的念头真是奇怪!”他总是这么跟你说。
  “如果这些树都长在房子里就好了!”你会继续重复一遍。
  “为什么啊,圣诞节用的树已经摆在大厅里了啊!”他提醒你。
  你回过头来,对他诡异地一笑,“不是这样的,不是那种树,我说的是这样的光秃秃的披了一层白雪的树!”
  你指了指那些冬天里的柿子树。
  “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他看了看那些树,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道路对面我们两层高的小房子,“那样要多大的房子才可以装的下啊!”
  他回过头来对你说,“傻瓜一个!”
  “你才是傻瓜呢,这样我们可以点上一些蜡烛,一边看着那些树一边用圣诞晚餐啊,而且跟爸爸一起……”你很认真地说。
  “透过窗户也可以看到的啊!”他提醒你。
  “那样的感觉不一样嘛!”你转过头来对他说,然后又回头看树。
  你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样子的树。
  于是,圣诞前夜的那天“晚上”,他一夜都没睡,在你们睡着后偷偷起床,在燃烧着的橙红天光中,在你们用餐的桌子对面的墙壁上画了棵披着雪装的树。那粗粗的树干纵横交错的枝丫,几乎和外面的那排树中的某颗一模一样。
  “就是颜色用的有些奇怪!”你们的父亲只手拄着下巴伏在餐桌上看着那棵树,“嗯,真是一颗奇怪的树!”
  “嗯,真的很奇怪唉!”父亲右边的小女儿也学着父亲同样只拄着下巴,伏在餐桌上,看着那棵树。
  “哦,会吗?”父亲的左边,小儿子,这幅壁画的创作者也学着他们的父亲,拄着下巴,伏在餐桌上,看着自己奋战了一宿的杰作。他们竟然说奇怪,他有些愤然地想着。
  “谢谢你把树种到房子里来了,不过这颗树真的有些奇怪!”你探出脑袋,目光绕过父亲的手肘对他说。
  父亲也转过头来,“天赋哦,不过这颗树真的有些奇怪!”
  然后你和父亲对着他咧嘴露齿一笑,他也对你们咧嘴露齿回笑。
  这样的笑总会让人感觉到非常非常的安心,在我们不平静的身体的某个角落让所有的不安困惑都慢慢的沉淀下来。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到底哪部分更重要些,过去呢还是未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又有没有意义呢?
  他那时候想着的是,也许不管是现在也好还是遥远的未来也好,都是为了制造记忆,为了死前眼前一闪而过的一生丰富的影像而准备的。
  在你们过了十七岁的时候,他发现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的想法。
  如果根本没有死亡的话,活着又是为了哪一刻而准备的呢?
  在你们十七岁的那个“桔色圣诞节”前夕,餐桌对面墙上的那棵奇怪的树还在,但是窗外空地上的那些柿子树全都被砍光了。
  你拉拉他的衣摆,“喏,我都说了,如果它们能长在我们的房子里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被砍掉了!还有爸爸……”
  他回头看了看你,“嗯,这样爸爸也不用住进那些树中去了!”
  第二天,“桔色圣诞节”,在小镇的人们的大帮助下,装在柿子树的木板做的一个简易棺木中的父亲,被他们抬到了镇子北边一个大湖泊边的墓地。父亲的孩子们远远地跟在人群的后面。从此以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了。
  千奇百怪的十字架各种各样的墓志铭散落在游荡的灵魂之间,天空开始飘起被燃烧的橙色染成淡淡黄色的雪,湖面上闪烁着的天光就像是伤心的泪光。

  “要为了你的天赋而执着哦!”父亲有些艰难地对他说,然后咧嘴露齿一笑,“还有要照顾好莉莉丝啊!”
  你们的父亲对着你们最后一次露齿一笑,接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再次睁开。
  某种困惑夹杂着恐慌开始第一次在你们心的某个尘封的角落暗潮汹涌起来,不安占据你们的躯壳你们的心,让你们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要为了你的天赋而执着哦!”他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在以后的一百年间都一直在画着画,因为你说喜欢树,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只是画树,而且都是掉光叶子,只剩下枝枝丫丫的树,用上很奇怪的颜色。
  大约过了五十年,你们都一起生活在那间房子里。这五十年里,你们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小镇上的其它人那样长大衰老死去,也从来没有生过病。你们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的状态,好像琥珀中的蝴蝶,好像好长的历史永远都不能使你们的年龄褪色。
  小镇上的人们碰到你们总是悄声耳语,叨叨絮絮地讨论着;直到最后把你们当成异类,远远地避开你们。
  “那两个小孩子,好像是‘初代’啊……”
  “新诞生的‘初代’吗……”
  “……很难想象啊……”
  “真让人羡慕啊,初代不是可以一直那样存在吗,像‘祖先’一样……”
  “……是啊,我们这些‘正常代’就只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了……”
  “……对啊,如果我们是‘次代’‘续代’那也与众不同了……”
  “……新诞生的初代,他们的双亲肯定是‘祖先’了,那会是谁呢……”
  “反正是像怪物一样的东西,你们少靠近他们为好……” 
  “哦,说起来真的有点像是怪物……”
  “怪物……”
  “……怪物……”
  “……”
  你们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生活了几十年,听着那些声音从充满活力的到慢慢变得衰弱的,到唱出死亡的安可的。
  终于在又一个“桔色的圣诞节”前夜,他对你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跟那些来这里过圣诞节的人一起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讨论我们的地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吗?”
  你看看他,又看看墙上的那棵树,“我不能走,我要守着这棵树!”
  他看着那棵在墙上生长了五十多年的树,“我可以画很多很多的树的,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都会画很多很多的树给你的!”
  “那样的感觉不一样嘛!”你只手拄着下巴伏在桌子上只专注地看着那棵树。你每次都会说这是一颗奇怪的树,不过在父亲死后你就再也没这样说了。
  “这是棵最特别的树!”
  父亲死后,你开始用“特别”这个词,而不是“奇怪”这个词。

  父亲死后你们常常去小镇中心的那个小广场,常常座在教堂里的长椅上就是一整天。橙色的天光打在教堂彩色有机玻璃上,在地面上长椅上洒下来五光十色的影子。
  “总感觉你画的树就像是那些玻璃的影子,五颜六色的,很特别。”那些五颜六色的影子也洒在你们的脸上。
  “什么五颜六色的啊,不是都一样吗?”他这样说着回过头来看你,“唉,你真的不走了,我都买好了船票了。”
  “我不能,我得留在这里看着那棵树,听着它们的声音……而且我还要在这个教堂待上很长很长一段的时间。”你转过头来,咧嘴露齿一笑,这是久违的一笑,“你先走吧,我也会走的,但是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吧!”
  他不再说什么,跟你继续待了大约一个小时。默默的起身,离开长椅,走向教堂的大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你,离开你们的父亲永远长眠的地方,离开这个你们诞生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呢,他那时候不断地想着,可能他寻找的不是什么结果,可能寻找的是某种原因吧!
  星际航空港在小镇的最南端。每年只有圣诞期间才会有那么繁忙的交通,平常每月只有三次航班到最近的都市巴别塔。
  他开始上星际列车的时候,突然感觉离在教堂中静坐着的你好远好远,离你们在小镇的最北端躺着的父亲更是不可想象的遥远。
  那时候他没发觉到由于天空的变化而引起的一阵骚动。
  在两天后到达巴别塔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消息,一场大火夷平了埃非塔广场中心的一座将近千年历史的教堂以及广场周边的一些建筑物,在清点小镇人数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消失了……

  我在很久很久以后躺在你身边,听你这么淡然地告诉我这个故事,只是安静地听着,没作任何的评论。
  现在的他就坐在我对面的餐桌前,对着蜡烛发呆。蜡烛剩下短短的一小段的时候,一个女侍过来,把它们灭掉,换上了几根新的蜡烛。这时候他才回过神来,不经意间朝我看了看,等女侍点上蜡烛后,他又继续望着蜡烛出神。
  他大概又开始想起过去了吧,我们的现在就是在制造记忆,好让未来的我们来回忆。即使是他这样永生不死的人也是不能改变这样的真理的。
  他大概会想起第一次走在都市巴别塔的街道上的时候,被交警拦住,指着斑马线对面闪着的红灯。他摇晃着脑袋,“不都是灰色的吗?”这时候的他不经意地看到了高高的大厦上的电视墙正在播放着十三光年外的一个乡下小镇被大火夷为平地的教堂残骸。
  “……哦……”警察仔细看了看他那对海蓝色的双眼,“你是色盲吗……”
  他抬头摇望了一下高高的天空,一样的天空啊,不管是在艾非塔还是在这里,都是灰色的。

Session02 Valentine's White Sunflowers
白色瓦伦丁向日葵

  最近一直想做这样的事情,彻彻底底地歇斯底里一番。也许应该这样,一只手牵着一条威尔斯柯基犬,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然后就这样,开始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起来。我就在一片海边的沙滩做这样的事情,有海浪声,很大的风声,几种不清楚的海鸟的叫声,我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一边牵着威尔斯柯基犬在沙滩上歇斯底里地不停地移动着,非常急躁地移动着,威尔斯柯基犬毫无理由地跟着我打转并且不停地抬头吐着舌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不过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类是不干净的,我们都是。在这个距离地球九亿多光年的地方,干净或者肮脏与否,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我走在柯基塔的大道上,我的威尔斯柯基犬走在我的旁边,不停地绊到我的腿。路面是透明的,一直可以看到下面数十公里深处的黑色的城市废墟。遥远的地面之下,可以看到黑色的街道,黑色的高楼大厦,黑色的池塘,黑色的草原,黑色的森林……看上去好像任何东西都曾经跌进过黑色染缸。
  在这个行星上,所有的城市都建在离地面数十公里高度之上的一层透明薄壁上。我们就好像是生存在一个生态球表面的无数尘埃,生态球里面的行星却死气沉沉。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行星上的时候,碰到的每个人都指着地面之下的这颗行星,然后非常严肃地对我说,“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博物馆,告诉我们战争是多么的可怕……”
  我讨厌他们的嘴脸。
  但是我还在替某个人寻找某样东西的途中,所以还不能离开这个星球。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灵塔,它高耸着,晶莹剔透地发着微微白色的光芒,有着尖尖的仿佛要刺破天空的塔尖,它的旁边是那座像坟场的墓碑一样的实塔,跟灵塔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黑漆漆的,发着微微的幽深的光晕。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迪拉克双塔。
  迪拉克双塔就像是黑白无常,从遥远的地面,像雨后的春笋一样一直生长到它们高度的极限。也许它们是不会有什么极限的,完全没有强橹之末的感觉。它们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的建筑,而且一直一直都在生长着,因为一直一直都有人在诞生着。
  其它的建筑也都是高高尖尖的,整个星球上都分布着诸如此类的无聊东西,让人觉得这个星球也许会是只巨大黑色海胆,或是一只伟大的刺猬,豪猪什么的。
  我的委托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个样子的,她叫夏娃。她要我在这颗广阔的过于离谱的星球上找到某些东西,她说我带不走那样东西的,只要让我拍张照片带回去就行了。
  她说那是些白色的东西,白色的向日葵,在行星的表面上,就是那一大片一大片黑漆漆的行星表面上。我已经差不多搜遍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城市和它们肮脏的行星表面了,除了那发着微光,完全不受外界影响的迪拉克双塔中的灵塔,下面的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是白色的了,更不要说白色的向日葵了!白色的向日葵,听起来就让人觉得非常荒唐了。

  我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一家第一次到这里时来过的酒吧。这间酒吧只是一幢建筑的屋顶。修长的建筑从下面黑色的世界一直延伸上来,酒吧就好像一朵在黑色茎干的末端突然盛开了的花似的。
  我决定在这里打花一段时间,一段足够长的时间,好回去交差的时候有足够的说词来打发委托人,“你知道吗,我已经在那个糟糕透顶的星期上待了两个月,在那大玻璃罩上,拿着望远镜趴在地上翻遍了下面那棵煤灰似的星球的每一块石头,我敢打赌,就算是在石头下你也找不到一朵白色的向日葵!”
  我看了看我的威尔斯柯基犬,它吠了一声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就走进了这家酒吧。
  不过这一天,我和我的狗来的不是时候,大家坐着都只能喝白开水,因为今天是亚当休息日,是酒精禁止日。
  有人又把酒精禁止日称作为亚当日。
  这有个典故。在很久以前,在这个星球上有一个艺术家,他叫亚当,他在一年之中,只休息一天,其它的时间里,他都一直一直地在创造着很多很多无聊的艺术品,像油画,雕塑,全息艺术,全身彩绘等等的无聊艺术。在他休息的那天,他会包下整家酒吧,然后把所有的客人都赶出去,好像那酒吧就是他的。他大口大口地开始喝起一整瓶的杰克·丹尼来,当然每次都没喝到一半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有一半时间,他所包下来的酒吧,在他的睡梦中渡过,孤单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酒保坐在吧台前无聊地擦着桌子。由于酒吧的老板对这位艺术家极其尊重,每次亚当要来之前,他都提前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酒精禁止日”,就是“今天暂停营业”的委婉说法。
  后来那个叫亚当的艺术家离开了这个星球,但是这样的习俗却延袭了下来。这一天酒吧虽然照常营业,但是,不会提供酒精性的饮料,只提供果汁,咖啡还有白开水。
  几个喝不到酒的顾客急躁地踩着木质的地板走来走去,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的视线穿过那几个人,突然看到了一个好几年前,我刚入行时碰见的便衣,那时候那个便衣说他退休后也会干我这行的。不过我猜想,他这会儿可能还没到退休的年龄。他说过他是次代。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躯壳可以使用,用完所有的躯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的他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比我还要小,跟原来的那张苍老的脸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他也看见我了,举着一杯冰橙汁向我示意了一下,“唷,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我离开吧台,端着一杯白开水,朝他坐的位置走去,威尔斯柯基犬跟着我过去。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狗在我的旁边坐下。
  “哦,便衣,好久不见了!”我对他说。
  “现在已经不玩便衣了,因为基因的缘故,我的每具躯壳他们在生理年龄55岁的时候都会得绝症死去,上一个躯壳退休了,所以我现在也跟你一样啦!”
  “哦!”我说着喝了一杯白开水。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受人委托找一样东西啊,一朵花或者什么的……”我喃喃道。
  “哦,那那个人大概就是你了!”他喝了口橙汁对我说。
  “嗯!?”
  “有个孩子找到我,她穿得就像布娃娃那么的夸张,她让我到这里找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在帮她找向日葵,她让我告诉你一声……等等……”他说着停下来,看着我,“她说我们联系会有一个暗号的。”
  “夏娃在寻找亚当。”我又吞了一大口白开水。
  “猜对了,那就是你没错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声,等你找到了白色的向日葵,让你去做另外一件事情,去一光年外的一个孤岛行星系,一个叫艾非塔的小镇。”
  “这是你的任务?”
  “是啊,寻人任务。找到你就是我的任务,因为她想让同一个人执行她制定好的任务,按着她记忆中的线索寻找亚当的踪影,我呢,只是个接头人,按照约定把任务交给你。”
  “那个孩子就说了这么些么?”
  “哦……还有,她说已经把钱汇到你的户头了,让你查看一下。”
  我起身走向墙角,那里摆着一台陈旧的银行业务机器。我的狗看了看起身的我,回过头傻傻地盯着对方,害他紧张了好一阵子。
  我在机器上按了几个键,发现本来只剩下一块钱的帐户上突然多了好几个零。
  我回到他的对面,坐下来。他继续说,“还有,她让我把白色向日葵的照片带回去。”
  我抽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但是,很抱歉的是,我还没找到白色的向日葵。”
  “没关系,她说她相信你能找到的。”他说着从一个很大的随身背包中拿出一个很奇怪的照相机,“这是150年前就停产的全息照像机,她让我带给你,要用这个相机拍下白色的向日葵。”
  他拿着相机小心地绕过我的狗,我从他的手上接过相机,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古董,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考虑过的,找到了白色向日葵要不要去租一台相机。后来由于失去信心也没考虑过这档子事情了。
  我拿着古董相机,在手里晃了晃,最后把它扔到前面的桌子上,“可能我要当面告诉那孩子这个星球上根本没有她所要找的东西。”
  “嗨,伙计,不用这么垂头丧气的吧,其实我刚才跟那边的那个酒保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告诉我,今天晚些时候会有一个庆祝,会比较有意思。”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亚当日,酒精禁止日啊!”
  “今天还是白色瓦伦丁节,是男人向在瓦伦丁节送他们礼物的女人回礼的日子。”
  “然后呢?”
  “听夏娃,那个穿的很夸张的孩子说,白色瓦伦丁向日葵是亚当送给他的情人的。”
  “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怎么没听说过!她只说让我到这里来找白色的向日葵,怎么突然变成了白色瓦伦丁的向日葵了!?”
  “她说那时候她还没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差别,她只跟你说了简称……”
  “简称……是吗?”我闷闷不乐地又喝了一杯白开水,现在清楚了,那向日葵可能不是白色的,我琢磨着是不是要重新拿着望远镜把下面的这个星球翻开每一块石头再找一遍。
  “她说她突然记起来,最后白色的向日葵——白色瓦伦丁的向日葵并没有送到他的情人手中,所以亚当就把它送给了酒吧的老板。”
  “那她不都知道了吗,还让我来找干什么?”
  “她说她只想确认一下!”
  “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嗯嗯,我刚才就说过了。”
  我喝完那杯开水,“你刚才说晚些时候会有一个庆祝,会展示白色瓦伦丁向日葵?”
  “嗯嗯,我是听酒保这么说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吸管喝起橙汁来。

  我们看着组成地板的木块的全息影像一下子消失了,那几个焦躁地走来走去的人,踩着地面配合着发出的音效也同时消失了。最后他们停了下来,跟所有其他的人一起惊讶地望着遥远的透明地板之下那片包围着一棵奇怪大树的向日葵花田。
  “很奇怪的向日葵!”我的同行是这么评价的。
  “那树更怪!”我说,我的狗吠了一声,表示比较同意我的看法。
  那些向日葵生长在酒吧以下这座建筑的四周墙壁上,发着淡淡的荧光。叶子虽然是原来的绿色,那些花朵却是紫色的,流光四溢。虽然作为全息影像作品来说,紫色的向日葵花盘,看起来还是另类了一点。
  那棵树从遥远的星球表面升展而来,没有树叶,只有五颜六色的树枝树干,被紫色绿叶的向日葵包围着,像是一片海藻丛中的珊瑚。
  “那很快就要完成任务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的同行附着我的耳朵悄然跟我说,“他们不许任何人拍照的!”
  “那怎么办?”
  他指了指桌上的古董相机,“你拍完照,把照片扔给我,然后拿着古董相机故意在他们面前晃悠一阵……”他又指了指我的威尔斯柯基犬,“你和你的狗如果能引起一阵骚乱那就最好了,争取时间好让我完成任务顺利回去交差。”
  “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于是,最后还是那样,他带着那块水晶似的全息照片在我和我的狗制造的混乱中逃似的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在我口袋里塞了两张船票,一张是从柯基塔到巴别塔的,另一张是从巴别塔去艾非塔的。因为没有直接从柯基塔到艾菲塔的飞船。
  最近一直想做这样的事情,彻彻底底地歇斯底里一番。虽然现在手上拿的不是手机而是古董相机,而且围着我打转非常急切地想抢到相机的那些人也不像是安静地看着我的威尔斯柯基犬,不过能造成这样的混乱局面我已经很欣赏自己了。
  在酒吧的一曲名为《My Funny Valentine》的爵士乐中,我把古董相机扔向上空,乘他们去抢相机的时候跟着我的威尔斯柯基犬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察看了一下混乱的局面,然后幸灾乐祸地溜出了酒吧。
  我打了一辆的士前往星际航空港。下一站是巴别塔,然后是艾菲塔。

Session03 Puppet Part I
玩偶 之一

  我从柯基塔飞往巴别塔的飞船上下来,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个时候正流行复古,飞船被设计成古老的列车模样。我从这列星际列车走下来,跟在他的后面,走上另一列开往艾菲塔的星际列车。
  一个小时后星际列车到了艾菲塔的星际航空港,再次踱步在艾菲塔的街道上,仿佛过去的老时光并没有逝去,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个小镇还是像当初看到的那样,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一段尘封的记忆,好像那三颗橙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不停地徘徊着。
  我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并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我紧了紧竖起的衣领,提着行李箱从喧嚣的人流中穿过。我所要找的地方在距离这条街约500码城镇中心位置的一个小小的森林公园对面。那场一千多年前的大火夷平了几十幢建筑物,后来在废墟上种上的树苗,经过一千多年的生长繁衍,现在已经一如小镇一样的古色古香。透过森林公园的树稍,火灾后重新修建的教堂依然屹立着。
  在我身后,三颗橙色的“太阳”从我来得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落下去,让这个小镇一直笼罩在一种桔色的天光中。这里一年到头都是如此,所以虽然被称作“乡下”,每到圣诞节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多人因为“桔色的圣诞节”从遥远的星球慕名而来。就像今天一样,汉斯,那个守门的老头说平常难得会有这么热闹的。
  汉斯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戴着一付小小圆圆的金丝眼镜,眼镜里头是一对看起来很精明的蓝色玻璃质眼睛。这一点跟我很像,只是我没戴眼镜。从他的脸上看不出经历过什么沧桑,头发齐齐的往后梳,闪闪发光,好像抹了很多发油。
  他身着一套黑色的牧师装,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写着什么,手边边的黑胶唱盘在留声机上慢慢地旋转着,一串蓝色的抑郁调子从钻针上飘出来。汉斯说这首歌叫《It's Only A Paper Moon》,“我在默写歌词。”
  我一只手提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看着他默写歌词,跟他打完招呼后的帽子被攥在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我看着他把“canvas sky”写成“cannon's sky”,他把羽毛笔在蓝墨水上沾了沾,然后继续在纸上把“muslin tree”写成了“mushroom tree”,最后他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拿着羽毛笔朝我的鼻子指了指,“哦,钥匙!”
  他想拉出抽屉,但是抽屉中途被卡住了。这样的抽屉好像一百年都没洗过了,披着一层薄薄的黄色油脂。他把自己的手伸进被卡住的部分,摸索着找钥匙,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手在另外一个星系似的。大约过去了一个世界大战的时间,他才从那个星系的某个角落里掏出一串像被五十匹马践踏过似的肮脏钥匙。
  这时候,桌子上的留声机传出的旋律已经从《It's Only A Paper Moon》跳过好几首似曾相识的旋律,然后《My Funny Valentine》更加抑郁的响起。
  “哦,这首歌我熟悉,当年我只听了一遍就把所有的歌词写出来了!”
  他从套在圆形铁环的钥匙中拿出一大一小的两枚钥匙递给我,“大的是房间钥匙,小的是信箱钥匙。”
  他左手握着圆形铁环里那一连串的钥匙,我从他的右手里取走我的钥匙,我的眼睛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青色朴实的指环。
  我见过另外一枚相同的青色指环,戴在另一个人右手的无名指上。

  那个信箱就像是壁虎一样粘在门外斑驳的木片钉成的墙壁上,被漆成红色,好像是最近才刷上去的,像是一只单脚伫立在浅水中打盹的火烈鸟。这个信箱是这栋老古老建筑唯一称得上鲜艳的东西,从两百码开外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和灰色的公寓混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头一整个冬季都没睡着觉的灰熊睁开了一只发红恼怒的眼睛。
  我脱掉风衣,挂到衣架上,经过大厅,然后在充满霉味的卧室里待了约一刻钟,其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花在那张与整个朴素的房间毫不协调的桃花木做的床上。然后我想起了那个颜色鲜艳的信箱,于是起身带着那枚小钥匙经过大厅走出门外。
  我没试图刻意去看大厅一旁餐桌对面墙上的那幅画,不过即使一千多年过去了,那棵颜色奇怪的树还是栩栩如生地继续占据着墙壁。
  信箱的钥匙孔被一层红色的油漆给盖住了,就像是被红色的垃圾塑料袋堵的不能呼吸的下水道口。我用小钥匙把那层油漆刮开,然后把小钥匙插进去,转了转。但是,信箱还是没打开。
  我握了握拳头,在信箱上猛砸了几下,信箱的门这才“吱呀”的一声弹开。
  里面有一叠厚厚的信封。我仔细数了一下,发现其实不过才四封信。

  我进房从衣架上取了大衣套回身上,把那四封信往大衣口袋里一塞,经过门口的时候跟那个叫汉斯的老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出门了。
  我走在街上,迎面跑来一只让人倍感熟悉的威尔斯柯基犬,它在我身边停住,回头注视了我片刻,然后又一路跑开了。我去了镇子北部靠近湖泊的墓地。
  一千年过去了,这块墓地已经没有人再来光顾了。十字架墓志铭安静等候着某一个时刻的到来,湖水的宁静被三颗永不落下的橙色“太阳”染成温暖的回忆,赤色的蜻蜓在这样的季节里盘旋在墓地的上空,听着自己翅膀扇动的声音,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段被凝聚了的时光。
  我在一块墓碑旁停住脚步,低下身来。墓碑上除了两只狗的头像剪影,再也没有其它多余的东西了。
  这是我的威尔斯柯基犬和它的爱人的安眠之地。
  我常常想,我不该把别人扯进自己的生活的,就算是一只狗也不能,那样做实在是太自私了。不过有时候又会想,就算是有自私的感觉,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快乐很幸福的吧。
  第一次走在巴别塔的大街上,在走过两条街长度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十七岁模样的少女从对面走过来,她身边跟着一条和我的威尔斯柯基犬一模一样的狗——除了性别外。
  于是它们一见钟情,马上就互相追赶着玩耍起来。这让我感到非常的难堪,到是少女看着这滑稽的一对,咧嘴露齿笑着。
  “哦,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提着其中一只狗的脖子把它们分开。
  另一只狗,忽地蹲坐在地上,朝我不屑地叫了几声,声音让人觉得异常的熟悉。
  刚才还笑得十分端庄的少女,开始捂住肚子一阵狂笑。
  “……”我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子的反应,和提在手上的狗对视了一秒钟,在那一秒钟里,那只狗用一种非常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哈哈……你提着我的狗干么……想抢劫吗……哈哈哈哈……”少女还在笑个不停。
  这实在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了,我放下她的狗,连声说道,“哦,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少女停住笑声,一本正经地邀请我去喝咖啡,“我请你喝咖啡,不过结帐的时候你付钱!”
  她说完又继续“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你的名字……”
  “莉莉丝,你的呢?”
  “该隐。”
  记得吧,这就是我们互相知道对方名字的那一刻。那时候,你对我说,你刚从“十七岁之城”过来,人生地不熟的,钱也用光了,只剩下一只狗。
  “‘十七岁之城’啊……”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十七岁之城”。
  “十七岁之城”,在我登上前往艾菲塔的飞船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是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的吧,可是我又不太确定,因为这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那时我坐在吧台旁,一个穿着非常巴洛克的少女过来坐到我的身旁,叫了杯樱桃之恋,然后开口对我说,“我是夏娃,从‘十七岁之城’来的,想委托你找一个人……”
  那时候的我可能处于一种糊里糊涂的状态,一直盯着她的那杯樱桃之恋,不住地点头答应。在我清醒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开口让我去找白色的向日葵了。
  不过,之因为如此,我才第一次走在巴别的大街上,才第一次碰到你,才在很久很久以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候的我,对你可能是一见钟情。
  你说你千里迢迢地从“十七岁之城”道而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嗯,是我的哥哥,他叫亚当。”
  “哦,亚当啊,听上去很熟悉的名字……”那时候的我似乎完全忘记了萎托人所交代的任务。
  “我们以前生活在距离这里大概十三光年处的一个孤岛行星系中一个叫艾菲塔的小镇上。”
  “说起来,我下一站也要去那里……”我专注着你,脑袋一片空白地说着,“我的船大概在……”我伸手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钟后起航。”
  我的威尔斯柯基犬坐在我的旁边使劲地盯着对面坐在你的旁边的你的威尔斯柯基犬。你的威尔斯柯基犬也大致上做着相仿的动作。
  “那带我一起去吧……”你的样子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在一个小时前,我买了那个航班的最后一张票……”我对你说。
  “那去退票吧,我们一起乘下一个航班走!”
  “下一个航班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后……开什么玩笑啊,不行,我有急事,不像你这么闲……”我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谁说我闲的,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找我的哥哥啊!”你有些生气,不过样子看起来却显得非常可爱,“要不你先把我的狗捎过去吧,看样子它们两个从此都不能分开了!”
  “哦,是吗?”我很怀疑地看了一眼我的威尔斯柯基犬,它非常愤怒地嘲我吠了一声,大概的意思是,“废话,你没看到我们正在热恋中吗?”
  我回过头来对你说,“哦,那好吧!”
  刚要开门走出CAFE的时候,你又叫住我了,“说好了,我请客你付钱的嘛!”
  我在收银台刷了卡,刷完卡的我又再次被你叫住,“喂,你那张卡不错,能不能借我用一个星期……”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去艾菲塔的星际航空港接你的时候,顺便去附近的银行业务机上查看了一下卡上的余额,在柯基塔上刚拿到的那几个零,现在又变回一块钱了。

  我不知道在两条威尔斯柯基犬的墓碑前待了多长时间,所有的时间都不是用来凭悼我们的狗的,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凭悼我们的过去。
  从湖面传来一阵薄薄的苍白雾气,把赤色蜻蜓吞噬了,同时淹没了它们拍打翅膀的美妙节奏。
  然后我走到你父亲和你的墓碑前。
  关于你父亲,这个男人,我没见过,我跟你喝着咖啡的时候,你对我说,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你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牛仔,年轻的在艾菲塔背面顶着大太阳的荒原上拓荒,是英雄。他是一个勇敢正直而且善良富有爱心的人,他常常到处捡一大堆被别人遗弃的小猫小狗,这些小猫小狗后来变得越来越多的时候,你父亲不得不搬出自己的房子,把房子让给它们,自己在房子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小帐篷。
  “事实上,我和哥哥就是像小猫小狗那样被爸爸捡到的。”你说完陷入回忆。
  我喝了口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才说,“那你们最后是住进了他的房子呢还是他的小帐篷?”
  “因为养我们两个要花很多很多的钱的嘛,所以爸爸就把那些小猫小狗统统卖给了‘十七岁之城’的贵族……”
  “……”后来我查看我的卡上仅剩的一块钱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养你为什么要花很多钱……
  “回想一下的话,那时候爸爸含泪朝装着小猫小狗升空而起的飞船挥着手绢告别的样子还真好笑,哈哈哈哈……”
  你很夸张地笑着,不是因为记忆哭泣,而是放声大笑。这样很好,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样大声笑着的你了,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会想起这样笑着的你。
  但是,现在,我看着我给你立的墓志铭:晚安,快乐……
  我站在三颗像太阳似的卫星所发出的月光下,橙色的月光被雾气漂白后比原来更加的柔和。
  虽然我给你立了墓志铭,你还是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的痕迹。所以我也只有在月光下来到那片墓场来缅怀你,因为我已经不能忘记你。

  有时候,对什么东西会突然觉得不喜欢了。可是,没有那种事。不是不喜欢,而是找到更喜欢的。每个人一辈子大概也会有那么几个“最喜欢”的吧?不过,最后记得的也只有最初喜欢,和最后喜欢的。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能一直看到你的笑容。
  我们在艾菲塔的古老街道上慢慢地走着,我们的威尔斯柯基犬在我们脚边嬉戏着。你不时扑到其中一个橱窗前看这个看那个,你看到芝士就伸手要我买,看到一套漂亮的衣服就拉着我陪你一起看,好像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永远是那么的新鲜。你太活泼了,这有时让我感觉到困惑。
  最后,你在一面很大的橱窗玻璃前停下来,隔着玻璃摆着很多很多的珠宝手饰。
  你指着一枚青色指环对我说,“买给我!”
  “不可以随便送别人戒指的。”
  “借口!”
  “好好,随你吧!”
  一刻钟后,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你微笑地把戒指戴到其中一只手的无名指上。
  “喂喂……戒指是不可随便戴的……戴在无名指上表示已经订婚或结婚了……知道了吧,不可以乱戴的……”
  “我又不是戴在左手上,你真是思想不纯啊……”你伸出右手给我看套在手指上青色指环,“戴在右手的无名指上表示具有修女的心性,所以别想打我主意啊,哈哈哈哈……”
  你放肆地笑着,完全不顾我的尴尬。你的笑声足以吸引周边几百码内的人驻足观赏,你却完全不在意别人偷走你灿烂的心情。
  两条威尔斯柯基犬套着一对刚戴上去的项圈,得意洋洋地走在我们前头。在走过好几条街之后,我们看到了远远的新建教堂的屋顶,你的狗这时候抛开它的同伴,飞快地朝一个方向跑去。我的狗,还有我们也只好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
  转过几个弯,我们看见你的狗在一幢陈旧的公寓前停下来。它坐在那里,吐着舌头,大声地喘着气,眼睛转溜着在脑袋里搜寻封印了的记忆。可能它的曾曾曾祖父曾经就住过这幢公寓中的某个房间,这条来自于“十七岁之城”的威尔斯柯基犬嗅到了它的先祖们在它的脑袋中所留下来的味道。这大概也是最初它为什么那么粘着你的缘故,你可能也一直沾染着你父亲所留下来的味道。
  你弯着腰,双手撑着腿,低着头不停地喘着气。然后你抬起头来,只看了第一眼,马上就有眼泪像思念的雨水那样源源不断地滚出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你伸手擦着眼睛,有几滴眼泪在青色的指环上打转,然后不出意料地掉到地上。
  看门的是附近教堂的神父,他说这里已经变成教堂的财产了。你就那样径直走上楼去,留下我跟神父解释了十分钟,待我上楼找你的时候,你大概一直盯着墙上的那棵奇怪的树看了十分钟。
  “那是我哥哥,亚当,他画的。”你转过头来对我说,眼泪还是一直一直地往外淌。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委托人交给我的任务。我显得有些迷乱,一下子忘记了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做着什么。
  窗外是一片大火焚毁的废墟,一直延伸到新落成的教堂。没有看见一颗树。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我知道那时候我正抱着你的肩膀,让你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一次哭个痛快。我的衣服被你的眼泪浇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谁先去接触谁的嘴唇,然后它们还有舌头一发而不可收拾。不知道怎么进了卧室,不知道怎么跌倒在那张桃花木做的大床上。
  你一下子变得那么脆弱,脆弱的让人不敢用力抱紧你,你的声音变细变轻,低呤着“活着好累好累……我要回家……”。我知道我应该说些安慰的话的,可是一下子好像丢失了所有的语言。我此时能做的,只有轻轻抱着你,像空气一样环绕着你。
  在没有黎明的黎明之前,你说了更多的关于父亲关于哥哥关于过去的回忆。醒来后,我不知道哪个是黎明,你已经不见了。
  我跑下楼的时候,那个神父对我说,你跟他忏悔完后,就离开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我的威尔斯柯基犬在我的脚边咽呜着,你走了,也带走了你的威尔斯柯基犬。

Session04 Puppet Part II
玩偶 之二

  从块墓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间CAFE的时候,看见一颗挂满了许愿瓶的许愿树。我抬头看了很久,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亚当正站在我旁边,跟我一样,抬头看着在风中飘动的许愿瓶。
  亚当头戴一顶灰色的宽沿帽,一头金色的长头发从帽子边缘生长出来,洒在他那件很大的风衣上。他戴着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右手上握着一根烟,时不时抽上一口。
  那样的眼神,看着许愿树,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
  这个故事发生在银河系中的一个叫太阳系的行星系的第五颗行星上。

  那时候贵族常常会来到这个行星的弗兹埃克塔,因为他们有时候实在太闲了。
  弗兹埃克咖啡馆前面有一颗许愿树,每年一到圣诞节的时候上面就会挂满许多彩色的许愿瓶。
  这是一颗古老的柿子树,虬枝横错。它从秋天开始掉叶子,直到完全把那些叶子积到地上。椭圆形的果实在还稍有些成熟的时候就被摘得精光,但还是偶尔会漏下几个挂在树上,从青色变成桔色然后变成通红,然后有一天掉下来,在地上砸成稀巴烂。在这段时间里有人会开始在树枝上系上各种颜色的许愿瓶。
  这些许愿瓶都是些相同规格的彩色玻璃管,手指般大小粗细,一端系着一根相应颜色的彩带,一端用软木塞堵上管口,里面保存着人们的愿望和祝福的小纸条。愿望和祝福通过彩带被系在交错的树枝上。
  这样的许愿瓶可以在弗兹埃克咖啡馆里买到,售价9.9元。

  这颗许愿树远近闻名,很多人都从附近的星球慕名而来。
  乔斯·威登被他的外祖母牵着手站到这棵许愿树的168个小时之前,他都还在白色医院的病床上。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只是一个星期他就奇迹般地痊愈了。
  那是一场非常严重的交通事故,当场死了九个人,在医院中死了三个人。那九个人当中有两个是乔斯的父母,在那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乔斯的妹妹。即使这样,乔斯·威登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向树精灵祈祷吧!”他的外祖母低下头来对乔斯说,脸上残留着一个星期以来累积的悲伤,这种悲伤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祈祷的话,不是应该对着上帝的吗?”乔斯看了看他年迈的外祖母,又看了看挂满了彩色许愿瓶的黑漆漆的树枝。他低下头去,他的脚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红柿子被砸成稀巴烂,在那里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乔斯觉得自己不喜欢这棵许愿树。他觉得这棵树有些血腥。
  “许愿的时候要虔诚!”外祖母的耳朵不好,并没有听清楚乔斯说的话。
  “那好吧,要虔诚……”乔斯喃喃着,准备合拢双手,交错十指,装模作样地祈祷一番。可是他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只手了,做不了那样的动作。
  那只右手哪里去了呢,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只是不再觉得痛了,好像他出生到现在都从来没有过那只右手似的。
  乔斯左手单掌立着,手指到现在都很难弯曲。
  好吧,他想着,树精灵啊,那你就给我一只右手吧,好让我能合拢双手向你更加虔诚地祈祷!
  乔斯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有些滑稽,就像是高僧向别人打招呼时的样子。不过,他又想了想,觉得不对,他们好像用的是右手。
  祈祷完后乔斯的外祖母带着乔斯在弗兹埃克的咖啡馆中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又买了一个9.9元的蓝色许愿瓶,叫斯代特小姐代写了一些祝福的话语。最后这个蓝色的许愿瓶被艾伦挂到了外面的许愿树上。

  三天后,乔斯的外祖母去世了。斯代特小姐和艾伦陪着小乔斯到墓地参加了告别仪式。
  牧师在宣读着什么,乔斯压根儿听不进去。
  那天下着雨,所有的人都穿着黑礼服。
  乔斯想,外祖母的灵魂肯定溶入了这些雨滴之中,然后雨滴掉到地上,溅的到处都是,最后它们都会慢慢地渗进大地的深入,就像那口被深埋的棺木。
  从那天开始乔斯就被艾伦和斯代特小姐收养了。因为,从那天开始,他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孤儿。

  艾伦和斯代特小姐是一对兄妹,他们经营着弗兹埃克咖啡馆。乔斯觉得的他们都已经很衰老了,但是他们都显得很快乐。他们喜欢乔斯叫他们艾伦和斯代特小姐,而艾伦和斯代特小姐总是叫他小乔斯,虽然乔斯觉得自己已经懂的很多东西了,比如说人出了事故就会死去,人老了也会死去。
  太悲伤了,可能也会死去,乔斯觉得可能是这样的。
  平常来弗兹埃克咖啡馆的都是一些老顾客。每年从弗兹埃克塔会出去很多人,大多都是年轻人,他们会在圣诞节的时候回来,所以这个时候的弗兹埃克咖啡馆里就会出现很多陌生的面孔。
  一位坐在靠窗位置的先生点了杯咖啡。他头戴灰色的宽沿帽,一头金色的长头发从帽子边缘生长出来,洒在他那件很大的风衣上。他戴着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右手上握着一根烟,时不时抽上一口,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等着他的咖啡。
  从乔斯的外祖母去逝的那天开始,突然下起雪来,刚开始还是很小的,后来就越来越大了。最后所有的树上都覆盖了一层白色奶油似的雪,外面的这棵许愿树也是。
  “小乔斯,给那位先生把咖啡端过去!”艾伦的左手按在乔斯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乔斯火红色的短发,另一只手把一杯咖啡递到他的左手上。
  乔斯点了点头,用右手——艾伦花钱叫医生给乔斯装了义肢,小心翼翼地稳住杯子但还是禁不住有些发颤。他脚步有些蹒跚地——那次事故让他的脚也变得有些不灵便了,好像经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才把咖啡端到了那位先生的桌上。
  “先生,你的咖啡,请慢用!”乔斯吃力地说道。
  然后,乔斯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两只眼睛的眼色不一样,就像是陶瑞斯老爹家的那只波斯猫,一只是蓝色的,就跟他的眼睛一样是同一种颜色的,另外一只却是绿色的。蓝色的那只眼睛一点生气都没有。
  那人看了看乔斯的义手,指了指自己的那只蓝色眼睛,用一种木然的表情木然的口吻对乔斯说,“这只眼睛是义眼,跟你那只手一样,都是假的。”
  乔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乔斯觉得那个人看上去像个侦探,因为侦探都是这个打扮的,或许他就是像菲利浦·马洛或者约翰·迪马斯那样的侦探也说不定。乔斯觉得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那个人坐在那里,又用了半个小时看那棵许愿树,半个小时后他的咖啡肯定完全凉透了,乔斯是这样想的,不过那个人端起那样的咖啡一口气地喝光了。他往桌子上扔了几枚硬币,然后推门离开了弗兹埃克咖啡馆。
  第二天,这个男人又过来了,明天就是圣诞前夜了,乔斯希望这个人明天也能来。不过他没来。他在这天离开弗兹埃克咖啡馆时向斯代特小姐小姐买了一个海绿色和一个海蓝色的许愿瓶,然后糊乱地写了一些字——因为乔斯看不懂他写了什么。乔斯透过落地窗看着他把它们靠到了许愿树上——他并没有用扶梯,就那样灵巧地爬着上了那棵许愿树,把它们系在一个树丫上。这让乔斯更加地确信他肯定就是一个侦探了,侦探都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盯着他的许愿瓶看了许久,然后从树上下来,默默地离开了。圣诞前夜,他没有再来。
  乔斯坐在那位先生坐的那个位置望着窗外,斯代特小姐过来揉了揉他的火红色短发, “小乔斯,那位先生不会来了,因为都平安夜了,大家都和亲人在一起呢!”
  乔斯转过头来看着斯代特小姐,“他也有亲人吗?我看他的眼睛很悲伤的样子,那只蓝色的眼睛。”
  “他的未婚妻在那次事故中……”斯代特小姐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他用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来纪念她……”
  “吉娜……”艾伦叫住了她。
  斯代特小姐于是说着“对不起,对……对不起……”抱着小乔斯小声地缀泣起来。
  艾伦过来,抱着他们两个轻轻地拍着他们的前。 
  “我们把今年剩下来的许愿瓶都装上最好的祝福,然后把它们挂到许愿树上去吧!”
  艾伦轻轻地拍打着他们,窗外许愿树上的许愿瓶在圣诞前夜的薰风中相互轻轻地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样的声响让它们的色彩在这夜晚里变得更加的绚丽了。
  小乔斯透过艾伦和斯代特小姐温暖的怀抱,感激地看着那颗闪动着彩虹颜色的许愿树。
  他觉得现在他喜欢这棵许愿树了。
  我也是。
  因为他就是我。

  我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左手上握着一根烟,时不时抽上一口。虽然先进的医学技术复原了我的左手,也让我的脚不瘸了,虽然都过去了一千多年,这个身体甚至已经不是最初的躯壳了,左撇子的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我看了眼身旁这张略有些疯狂的十七岁少年的脸,吐出一口白烟。
  他的疯狂除了不停地在各个星球上留下奇怪的树,还包括曾经爱上一个跟他的妹妹有着相同绿色眼睛惊人地相似的少女。
  不过,那个少女就在准备去教堂跟他结婚的路上被一个因为嫉妒怒火中烧的贵族制造的灾难夺去了生命。
  作为一个“续代”,这个少女跟艾伦和斯代特小姐一样,他们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的实塔中醒来,过去的记忆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虽然亚当又再一次找到了那个少女,像向日葵一样的少女,但是少女已经不认识原来的太阳了。就像现在,我隔着窗户看着CAFE里面谈笑风声的年轻的斯代特兄妹,他们也已经不认识我了。
  “刚从墓地回来?”
  我丢掉烟头,把注视在年轻的斯代特兄妹身上的视线拉回来,“是啊!”
  “我刚从教堂回来。”
  “哦。”
  他回头盯着我,我看着他一蓝一绿的两只眼睛。那只绿色的眼睛机械地调整了一下瞳孔的大小,“好久没去教堂了,有一千年了嘛……”
  “这样啊……”我回过头去看许愿树。
  一阵徐徐的微风让不同颜色的许愿瓶“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然后又静下来。
  “原来教堂的彩色有机玻璃洒下来的五颜六色的影子,就跟莉莉丝说的那样,跟我画的树真的很像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着绘的天赋,一只属于他自己的眼睛里的世界是灰色的,另一只人工的义眼里的世界倒是彩色的。
  “这样啊……”
  “……”
  又一阵风吹过,树上再次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从许愿树上低下头来,然后开口说道,“莉莉丝告诉我,她可以听到树的声音。”
  “嗯,我想也是,这是她的天赋……树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它们大概可以看到未来的事情吧……”他也扔了烟蒂。
  “不该让她知道太多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的……”我抽出另外一根烟,然后点上。
  “……尤其是一些让人悲伤的事情……”他抬脚踩灭了躺在地上的烟蒂上的火星,他的,和我的。

  然后我们抬头看着头顶遥远处的那颗红色的贵族之星。
  那是第二年圣诞的时候,他坐在树上,我站在树下面。我看着他挂好了许愿瓶,然后抬头跟着他看着那颗红色的星星。
  贵族们总是喜欢莫名的鲜艳的红色,他们把自己红色的行星叫做火星。火可以烧出各种各样的红色。
  “喂,小鬼,你看得见那颗红色的星星吗?”他低下头来问我,问完后又去看那颗红色星星。
  “嗯……有很多的红色星星……”
  “我说的是最近的那颗。”
  “……我对长度没多少概念,因为我还很小。”我故意撒谎道。
  “……”
  过了好久,我开始问他,“你会每年都过来吗?”
  “大概吧!”
  然后他又低下头来,“你问这个干么?”
  “你每年都要把那些祝福和希望关进小瓶子里去吗?那样它们太可怜了!”
  “哦……”他说着避开我的眼神去看刚挂上去的许愿瓶,“……是这样的吗?”
  我使劲点着头,不过我猜他根本没看到我在点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突然说道。
  “好啊!”我靠着树干蹲坐下来,他坐在我头顶的树枝上。
  “从前有一对兄妹,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人迹罕至的遥远行星的荒原上流浪,然后有一天一个男人发现了他们。于是那个男人就成为了他们的父亲。”他说着。
  “那颗行星离这里有多远?”我问他。
  “嗯……大概总有十亿光年吧!”
  “……我对长度没多少概念,因为我还很小……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我有点后悔。
  “……”他想了一下,“我打个比方好了,就比如说,你很想念一个人,但是她离得你很远很远,即使你的思念跑的再快,快到接近光的速度,你的思念也要用十亿年的时间才能传达到她那里……”
  “十亿年是什么概念?”
  “……就是很久很久的意思,可能是时间的起点到终点的长度吧!”
  “哦……原来这么远啊……就像离我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妹妹那么远吗……”
  “他们去哪了?”
  “他们都死了。”
  “……”他又开始沉默起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在盯着那颗红色的星星,“不往下讲故事了吗?”
  “……但是,有一天他们的爸爸死了,他们伤心的永远都长不大了,又过了很久很久,兄妹里面的哥哥决定离开那个星球,他想找到一个能让他们再快乐起来的星球,但是他做错了,他不该把妹妹独自一个留下来的。他重新回到原来的星球的时候,她妹妹已经失踪很久了……”
  “她是死了吗?”
  “可能是吧,因为有一场很大的火灾,把那个地方一大片的房子烧得一踏糊涂。”
  “只是烧了房子,你妹妹可能不会死的。”
  “是啊……我想也是,我想她可能还没死吧……”他接着我的话说。
  “……”然后好半晌,“小鬼,你在套我的话!?”
  “不用猜的吧,这么幼稚的故事,主角肯定是你自己了……”
  我看着满树的许愿瓶又问道,“你会每年都过来吗?”
  “怎么又问了,不希望我来吗?”
  “希望!”我说,“但是,不想你把那些祝福和希望关进瓶子里。”
  “你从来没往树上挂过许愿瓶吗?”
  “我奶奶为我挂过一个,我自己没挂过。”
  “那你不喜欢它们吗,它们看上去很漂亮啊!”
  “喜欢……很喜欢这样五颜六色的树,他们看上去很漂亮,只是……有些奇怪啊……”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小鬼,你知道吗,这一点你跟我妹妹很像啊……”
  “哦,这样啊……”
  “什么反应啊!”他有些后悔跟我说这些,因为他点起了一支烟,他肯定是想把刚才说的全都卷进烟雾之中藏起来,不过一会儿后他又说,“你知道吗,我每年都会去那颗星球,然后在那片火灾后的废墟上为她种一颗树……”
  “种树啊……应该会挺好玩的吧……”
  “不如,今年跟我去那里种树吧!”他突然这样邀请我。
  “嗄……”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一颗星球去另外一颗星球。
  临走的时候艾伦和斯代特小姐跟亚当说了好几遍,“麻烦你了,要你带他出去玩。”

  我看着亚当把烟蒂上的火星踩灭,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四个大大的旧信封,然后递给他,“信。”
  亚当每年都会给他的妹妹种一棵树,每年都会给他的父亲写一封信。每当二十五年过去的时候,他就会把二十五封信装进一个大大的信封当中,然后塞进那个信箱之中;每当过去一个世纪的时候,他就会把装在四个信封中的一百封信从信箱中取出来,然后带到墓地去,烧给他的父亲。他说,不能常去那种悲伤的地方。
  “那……我去墓地了……”
  “……我去教堂……”
  “待会公寓见!”
  “待会公寓见!”
  去教堂要穿过那片我们种的森林,我记得我种的第一棵树是一棵橡树,其实我是想种一棵柿子树的。但是我认错了,因为那时候我还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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