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舌尖之旅
□ 李树波
1 老子说:舌存而齿亡。老子高估了他的舌头。我们舌头上的味蕾在盛年后会不断衰减,到70岁时我们的味觉只有30岁时的36%,以至老年人的食物中要放上2-3倍的盐。逝者如斯夫!我们要珍惜自己的味觉,尤其是此刻的味觉。应该感谢记忆,使我们在味觉消逝之日依然能凭想象进食。
2 任何人都是自己味觉的外交发言人。每个人在味觉方面都有独特、不可替代的体验,而关于味觉的描摹,往往打开了回忆的闸门。
3 伊斯兰教习俗,婴儿一出世便在嘴上抹蜜,而中国江南则习惯给初生儿喂一点黄连汁,叫做“先苦后甜”。实际上我们的舌头构造颇精巧:舌尖嗜甜,两侧能辨酸,舌根以待苦,其余部位都留给咸。这使我们能不断欣赏到美女舔冰淇淋甜筒的经典画面,以及品茶者闭目咽茶的神驰心得。
4 如果说眼睛是搜索未来的了望塔,那么舌头就是撩起过去的门帘。它是柔软的,恋旧的,曲折的。一碗汤里喝尽一个时代的味道,一只枇杷也许是一个永远不再来的夏日,奶奶手做的酒酿里倒映着整个被宠爱的童年。在每个人一点点吐出他们的回忆时,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代人在与一个节奏缓慢的手工时代告别。详情参见“梦忆食境”和“风物志”。
5 从此我们奔赴不相信回忆的现在。不用说,我们是作为碎片被塞进各种机构的各个角落的,想保持自我的整体感,花费惊人的力量也不一定得逞。一次完美的进食-回味过程就成为稀有的、不受干扰的的自足体验,弥足珍贵。一心寂然的“独”,进食中的“静”,与口味上的“异”,和心思中的“闲”,正是旅途中进食的“四美并”;而手头充裕和味蕾正茂,也就是“两难兼”了。详情参见“行走”。
6 与世隔绝了很久的舌头,其味觉的谱系亟待拓宽。咖啡怎样酸,怎样甘醇;阿拉伯茶如何甜?日本茶道中端倪,澳洲红酒和法国红酒的区别,都等待我们一一品尝过去。有好事者,喜在其中析食而究理。也许世上本没有文化,吃得久了,便也成了文化;吃得多了,便也全球化了。
7 俄国民间故事:一个人拿着一颗钉子到了市镇上,要烧一锅钉子汤。他请求围观的人:再加点红萝卜,汤就更甜了;再加颗洋葱,汤才鲜美;加一块牛肉吧,汤就顶刮刮了。大家都把手头的蔬菜扔了一点进去。——最后大家一致承认这锅钉子汤是他们所喝过的汤中极品。在逐渐强大的互联网氛围中,不需要被认可为正当后才有权发言,不需要自我假设为作家后才有权回忆。在本书辑录的文章中,美味从虚无飘渺的一抹,追溯到那一段年华,那一个季节,那一处地点,那一方风俗,那一个故事,逐渐充实圆满;许多人的回忆迭加辉映,就有了这样一件独特的集体创作。
8 这本书相信此刻,相信个人,相信体验,相信保存,相信参与,相信创造。
9 这本书拒绝同化,拒绝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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