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日耳曼晨曦》
【旅人手记】

何日君再来

□ 余佳

  写下这个题目,我偷偷笑一笑,其实是想写酒的话题,但又不想落个厌世酒鬼的名,所以找个漂亮羊头挂出来。其实这个题目与酒也有关系,因为多数时间举杯之后,朋友们都会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呀?我是个爱新鲜的人,似乎很容易厌倦我久留的任何地方,但同时也会将依恋牵挂在那些地方,旅行是解决这个矛盾的好办法,所以我常常在这个地方待一待,然后到其它地方转一转,之后又返回原地看一看。有一天溜溜达达,不小心走远出了国界,再回去路程就长了一些,时间就隔的久了一些,再见朋友的面自然喜上眉梢,备感亲切,这样就会有好菜端出来,酒这个东西当然变成了必不可少的点缀。 

  老实说我并不是个好酒贪杯的人,甚至可以说,以前就算喜极或大悲的时候,就算能够想出一万种表达和排解的办法,但是数到第一万条也不会是喝酒。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在吃饭聚会的场合,我们会很优雅地浅尝一杯清茶,或者点一杯品质优良的矿泉水,也或者握住细长的玻璃杯,用吸管小口地喝下鲜榨柠檬汁,也会交待人家不要加糖,因为我们怕胖。

  那时候对任何一种酒,首先闻起来就不爱,其次见过本来衣着楚楚,谈吐高雅的男士,黄汤下肚就忽然换了一副模样,脸或红或白,眼睛发直,口沫四溅开始大声嚷嚷,当然领带之类的就歪斜,领扣衣扣解开来,甚至撸起袖子,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接着脚步摇摇晃晃,哇哇口吐秽物,由人或扶或拖地退场……不敢肯定这般状态换了女孩子,在别人眼里会不会也是无所谓的一件事情,但心里认定这个样子一定不美,所以也不去试。

  与公事有关的应酬场合,一般情况应该是逃不过去要喝酒的,但我的周围刚好都是些酒量极好的德国人,我又往往是到场的唯一女性,还要做宾主双方的翻译,而似乎一些商务谈判的过程,是在吃喝之间完成的。大家都明白要是翻译醉得胡言乱语,很可能会将好端端的一桩生意毁掉,所以随便找个借口,十次有九次都是可以混过去不喝酒的。 

  只有一次喝的眼睛模糊,是出差去了一个革命老区。那是个交通不大方便的遥远地方,飞机火车之后,上了一部吉普车,蹦蹦跳跳在路上颠了近两个小时,还得在黑灯瞎火里磕磕绊绊,才终于一路摸到了地方。我们的客户特别热情好客,接风的席间当然是喝的酒欢人畅。吃喝到一半,我们客户的领导向我举杯,说小翻译敬你一杯!然后他自己一仰脖,大半玻璃杯白酒他就像喝白开水那样倒完了,然后他瞪着红起来的眼睛等着我喝。他是个军人出身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赶紧起身致意,照例婉言谢绝。他忽然就说,按理你们这种人,以前好听些就叫做洋买办,不好听就叫做狗腿子,我大伯就嘣过一个狗腿子,那只统子枪现在还留着呢!哈哈哈……虽然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很害怕他老先生一高兴就回去取了枪来,比划比划,一不小心枪走了火,把我这个“狗腿子”也嘣掉了!心里一紧张,我想也没想就端起了小杯,学着老前辈的样子,将里面的白酒一干而净,果然老前辈见此情景,猛击了一下掌,大吼了一声好!就转过脸和别人讲话不管我了。但是别的人马上说,哈哈!没看出来你居然很能喝嘛!来来,也和我们喝一喝,不然太不够意思了!

  (作者注:但凡提到德国,很多人都会立刻联想到啤酒和足球。啤酒在德国深受喜爱,品牌口味繁多,以每年十月间的慕尼黑啤酒节最为著名。)

  那一晚的战果,是一大排瓶子,我从洗手间晃回来,趴在酒柜上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近距离读出那些瓶子里,应该是装过五粮液,二锅头,青岛啤酒,但红酒实在读不出叫什么名字,应该是法文,字母们纠集在一起,不愿意让我把它们认出来。我笑嘻嘻地看着周围的人,惊奇地发现同来的德国人已经不再需要翻译,他们和我的同胞聊得十分融洽,而我们的德国领导,眼镜片上沾着一块饺子皮,居然也不影响他的视线,眼镜腿上也有汤顺着脸流下来,想是他的眼镜掉到了饺子汤里,拎出来就直接戴上了。这位德国领导平日总是虎着脸凶巴巴的,现在这副样子我看着十分解气,于是我开始大笑。大家的好情绪一直延续到散席回招待所,而且都毫无畏惧地坐上了吉普车,不去追究那司机在桌上也喝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喝酒不醉但很到位,会有愉快的感觉,还会比较勇敢而豪迈。

  (作者注:但凡提到德国,很多人都会立刻联想到啤酒和足球。啤酒在德国深受喜爱,品牌口味繁多,以每年十月间的慕尼黑啤酒节最为著名。)

  到了德国,适应不同的饮食习惯期间,发现德国人从早到晚都在喝。早晨喝咖啡或各种的袋装茶,中午接着喝咖啡或各种饮料,午餐应酬场面,啤酒或红白葡萄酒佐餐,视情况而定。下午还是喝咖啡或各种饮料,晚餐又是饮料或酒类配菜,饭后也可以再喝一小杯度数稍高的酒,以助大量肉食土豆在胃里消化。晚间聚会,有时开香槟,啤酒一定要有,或是上来其它种类的酒,聚众看足球,当然又是啤酒助兴……总之没有干坐的情况,喝的内容随人喜欢,不过大白天,工作日正常人也不会喝的东倒西歪。当然也没见过德国人,呼呼地吹着热茶,呲一下入口之后,再将茶渣呸地吐在地上。

  环境潜移默化地在改变我,我可以在任何时间,喝下凉凉的矿泉水而不担心肚子会痛,也不再坚持在人家问我要喝什么的时候,冲口说出来不用麻烦,我喝白开水就行。因为我已经知道在德国要求喝白开水,其实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水要在电热杯里现烧,而且很多德国人家没有这个配备,你喝白开水,他们认为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们会瞪圆了眼睛问你为什么?究竟有个什么喝头?然后你为了解释清楚这个习惯,就得从中国人的饮食文化讲起,不小心串到五千年的悠久历史,夹带出茶文化什么的,话题问题来来去去,讲几天几夜都不够。你只好三步并做两步,虽然精简着讲,到后来还是会口干舌燥,运气好一杯白开水就交到你的手上,可你在人家如同看外星人的眼光注视下,也不一定就可以喝的气定神闲, 运气不好,人家满脸同情的告诉你,天啊!我家没有烧开水的东西,你还是喝别的吧!德国人也使用小小的暖壶,但里面往往盛的是热咖啡,而决不会是开水!热茶是用类似咖啡壶的器皿盛着,架在一个小支台上,下面点一个小蜡烛保温,但茶里是要加糖或蜂蜜的。

  在德国试来试去,我只好开始习惯喝点小酒,挑喝几种红葡萄酒或是好牌子,味儿微甜的啤酒,因为它们总比可乐之类的东西健康,而且比德国多样颜色,口味乱七八糟的各种茶要好接受。不过这种变化起先没有察觉,是回国的时候,一次和女朋友聚会,她接了一个电话,大约对方问她在干什么,她就答我在陪我的德国女朋友喝啤酒,对啊,她喜欢喝酒!听了这样的话我当场吃了两惊,一惊是我什么时候被算成了外国人!再一惊是我居然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喜欢喝酒的人!!



超市酒档

  积攒了一肚子要争辩的话,后来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当然不至于真被朋友算成了外国人,但确实住在国外,朋友没必要跟每一个旁人解释,这个女朋友是同胞,后来是如此这般,因为所以就到德国去了。反正我皮肤面孔一颗心,里里外外一个骄傲的中国人,自己知道就行了,称呼并不重要,朋友说德国女朋友就德国女朋友吧!



牵手树

  另外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只要不喝得烂醉如泥丑态百出,浅酌一点确实可以活跃很多场合的气氛。距离远了一点,和朋友见面时间隔久了一点,当然再聚的感觉上就会见外了一点,大家问候寒暄之后,很多话就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好了,这样喝点酒热闹一下,话匣子就比较容易开启,酒意带来愉悦的感觉,可以将大家之间,很多时间距离造成的小沟壑一抹而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回朋友情谊中,与以前一样的紧密感,亲切感。所以朋友说我喜欢喝酒那就喜欢喝酒吧!



1913年老屋

  谈笑饮酒之间,也发现自己有点落后了,听不大懂很多关于喝酒的俗话说法,比如喝醉了可以说成是,翻了,牺牲了!比如说我刚才去赶老鸹了,意思就是我刚才去吐了一回,老鸹是乌鸦,叫起来哇啊哇的,人吐了发声,也哇啊哇的!不好意思恶心别人,就含蓄地表达为我刚才去赶了一回老鸹!还有一说是喝高了,听着很新鲜!琢磨应该是取意英文的“high”字吧!不过我理解的喝高了,应该是比较褒义的形容词,并不一定该是大醉,而是形容喝的刚刚好。我认为喝高了的时候,会将某些麻木了的,或是深藏起来的感觉唤醒,比如你会特别由衷地开心笑,比如心里的湿润可以终于变成眼泪流出来,比如一些真心话你就不加考虑地说出来,比如你跳舞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去跳,而忽略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以为人很需要偶尔喝高一下,因为进入社会以后,往往经验会教给我们,漠视一些开心的理由,忍住伤心的疼痛,还要把眼泪咽回去,真心话会因为咬住的嘴唇没有办法说,自己本来的个性,也会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而去掉了鲜明的东西,如同一块好好的布料,被形形色色的剪刀裁过,变成了一件混同于所有人的衣裳,抑或连件象样的衣裳都算不上了,然后你就麻木了,不仅哭不出来,连笑也笑的勉强。喝高一下,或许你会发现麻木只是假象,发现一些棱角只是收了起来而并没有消失!

  当然这通篇的文字意思,决不是教唆人家去当酒鬼,也绝不是称赞酒这东西是绝对的好,只是你若算了成人,若已经感受到了种种压力,若有了些麻木的征兆,去喝点酒放松一下,我非常赞成!我当然不愿意爱我的朋友,举杯问一句“何日君再来”的时候泪汪汪的,所以借一句抄来的话,我想说:噢兄弟/我左手拎几瓶老酒/右手是只有一个读者的诗篇/一直 走在探望你的路上 

  这里我改一改,我拎的是啤酒,老酒不喜欢,而且容易醉,我喜欢喝得快乐,脸上只有一点点红光,而且人看上去还是一样的整洁漂亮,还有啊,稍喝点啤酒好像脸上不容易起痘痘哦!    

                             200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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