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日耳曼晨曦》
【旅人手记】

换大米

□ 余佳

  朋友的邮件里,提到落枕了,需要回头的时候不能使用脖子,只好转动整个身体。体会过这份哭笑不得的感觉,读着邮件不由莞尔,真想建议他见识一下德国的标准化枕头,40cmX80cm ,一个软软的大口袋,不大清楚是不是绝对不会落枕,反正无论安眠还是烙饼之夜,我的脑袋从没有能够折腾出这个口袋的范围。 

  随即,想到了写写枕头被褥这个话题,再附上一些初次抵达德国时候感觉到的细节不同。时光如飞,渐渐习惯成自然,有的感觉,不记下来有一天真可能会忘了呢!

  记得家里,最早用粗斜纹的印花床单,上面大朵俗丽的花儿,现在想起来就乐。小时候痛恨的事情之一就是睡觉,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大人还不睡孩子就得睡了。妈妈费尽心机地编排理由,直到说出小孩子只有单独睡在花儿上面,梦里才会变成长翅膀的精灵,我才结束了痛哭打滚的抗争。

  妈妈偏爱丝棉,轻轻重重的几个被芯,展开后宽宽大大,给包上月白的棉布被里子,加一块滑溜柔软的缎子被面,四面细细缝住,盖起来总是又轻又暖。那些被面都是极端的艳丽颜色,引得我天天祈盼什么时候占有其中一块,好下剪子把它变成一条美丽的长裙。曾暗自认定这种被面变裙子的主意,实现了说不定拿个发明奖什么的,好久以后才明白,将那类刺眼夺目的颜色大块穿身上,好听的是说个土字,不好听的形容,多半是脑筋搭错线。唉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内心活动可以套用个港式文章的句式,不是不怅然的。

 

小型跳蚤市场

  家里用的枕头,秀气的细长方形,装进有荷叶边的雪白棉布枕套,铺一条枕巾。枕套上面那些个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全是姥姥亲手绣成的,妈妈说要枕巾盖住尽量保护,用久一些才好。也知道了枕芯是一种叫攀枝花的东西,因为没有见过,好奇得要命,问个不停。只见爸妈交换一个喜形于色的眼神,就把我这个小娃娃哄到书的“陷阱”里头去,由植物大全,到地理历史,延出去的隧道叫做十万个为什么。植物,地名,还有一个钢铁厂叫同样的名字,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

  攀枝花枕芯用时间长了,枕头背面隔枕套能捏到好些个圆圆小粒的花籽。小时候该睡睡不着不是数小羊,而是数花籽。

  最喜欢那样的星期天了。晨间的阳光中,挽高裤脚,站在一个大铁盆里,将泡好的被里床单踩来踩去,再帮着家人投洗,拔河一样拧干,然后搬个小木凳靠树读书,一旁晾晒着的被单,总是在阳光下发出特别清洁的气味。一般下午晚些时候,爸爸一边缝备用的被子,一边给我讲书里看来的故事或是听来的趣事,叙述往往会停下来,杂进些并不严厉的喝斥,阿哟!不要在这里翻跟头好不好有针啊!要缝那一边啦你躺在那里我怎么缝啊!哎呀,怎么女孩子都这样淘呢?!



工厂区

  同一个时间妈妈总会在厨房做好吃的,顺着香气闻过去,老是央求妈妈给一口尝尝,虽说妈妈坚持女孩子必须要有个吃相,正坐到桌前才能开吃,但若是刚学的一首唐诗或宋词朗声背完,就绝对能换到奖励,美味用小碗盛出来,仿佛也不仅是尝了。后来回国老是害怕碰到住在附近的小学的语文老师,人老了有点唠叨,见了总说你这孩子是我从小就看好的,你说你小时候诗词怎么就能蹦豆儿似的出口,一字不落呢?

  仿佛眨眼的功夫,家里由平房换楼房,跟着来了洗衣机和钟点工,枕头被褥一律用简单的枕套被套,这好些个温馨场景,竟是走到远远的地方,象旧照片一样了。不过依旧,习惯细长方的枕头和宽大轻巧的被子。

  第一次远飞德国,公司只做了一个月的培训计划,因而完全没有挥泪别父老的阵势。走前在家里吃的一顿晚饭,也因为邻居刚送来一套电视小品精粹录像,边吃边看食而不觉其味,净顾着看小品哈哈地乐了。那个陕西话的小品“换大米”,印象尤深。

  十几小时飞行,到了快落机时候,机舱里放起介绍法兰克福的纪录片,看了几眼很不以为然,好多镜头街有高楼夹道,简直与香港类似,不过走动的主体人群换了金毛蓝眼儿而已。由机舱里钻出来,我才开始打起精神,瞧瞧究竟德国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夏日民居

  边走边环顾四周,我冲口就对同事说,哇!德国的邮递员好神气,挎着枪拖着狗的!我当然猜到那些绿衣服是德国的警察,守在每个机舱口搜查毒品和违规入境人员,只是他们制服的颜色和国内邮递员服装那个绿一样,就这样笑笑地说了。同事是个不苟言笑的德国人,挖了我一眼就催我这个“老土”快走快走,因为看着法兰克福机场很低的吊顶,很多高大的人影晃在一间间分隔小了的候机厅,我又在数落这个德国最大的机场怎么看起来那么小器了。

  等行李时候打个转去趟洗手间,发现德国的坐便器水箱位置和国内不同,被藏在墙里头,一大块抽水的按钮平贴在墙面,有大半张A4纸的样子,这倒符合德国人普遍人高马大的风格,方便完了大巴掌一拍了事,国内水箱上秀气的按钮或提扣不合适他们,搞不好夹了手指头,或者人大力气大,冲水时候难说连着水箱盖板也提将起来,自己吓自己一跳。卫生纸倒是有备,大约是卫生防盗的理由,巨大的纸卷被关在铁皮箱里,拖出来是典型再造纸灰兮兮的颜色,不过省了方便前在包里四处翻找卫生纸的麻烦,也就不好意思抱怨再造纸硬梆梆的手感了。

  (作者注:德国人有很强的环保意识。住户垃圾也都自觉按要求分类,分为普通住家垃圾和植物垃圾,投入两种不同颜色的垃圾桶。每两周居民将塑料垃圾装袋放在街口,由环保部门的专用车拉走。废旧电池,玻璃制品,大型废旧家具,废旧家用电器,废旧纸张,以及旧衣物也有规定的投放地点。环保部门也有专人定期抽查居民点,对不合规定的垃圾投放行为给予重罚。)

  出机场上车。冬季的德国,清晨还是黑乎乎的天。高速公路上,眼前扬一串串优美的红色尾灯出去,旁边反方向飘过来大片的白色前灯,红白相映,也倒壮观美丽。这是德国最初印象的一个段中句点。紧跟着省略号,因为我睡过去了。 

  脸上带着一条车上安全带勒出来的印子,被时差折磨得哈欠连天,司机把我直接送到了下榻的地方。瞧瞧德国的新卧室,又发现了不一样。 

  口袋枕头让我纳闷,被子也不是我习惯的那种叠出来的大豆腐干,而是简单对折平铺床面上,与床一样宽。拉开来。哟!怎么是个更大的口袋呀,还泡泡肿肿的?!冬天,被子枕头里面填了很厚的鸭绒,枕头还好,被子死沉死沉的,又比较窄,侧卧就有凉风钻进来,平躺一伸腿,咣!光脚丫又被床沿磕得生疼,忍着愤怒趴到床边看,咦?床垫不是在木床架上,而是嵌到床栏里面,索性跳下床来研究,原来托床垫的是一个横绷着宽藤条的架子,底下悬空,怪不得床这样软。这个架子还装有调节高度的螺丝,床头一段可以托高,不过我实在没有力气试用了。

商店陈列的被子枕头

 

作者注:现在国内一般城市家庭也用一个规格的人造海绵填充的枕头,以及标准规格的被子,但枕头规格依然小于德式的 ,而被子还是大过德国的。当然,德国也可买到超宽长的被子。

  没想到枕头被褥这样细小的不同,居然使极度疲倦的我不能立刻安睡,怕冷,就不能依往日的习惯,辗转反侧直到寻出个终于能入睡的姿势。长时间被迫仰面平躺,睡觉象受罪一样! 

  慢慢的,慢慢的,其它不适消失,只觉出那条鸭绒被子真是很沉,越来越沉……这是哪儿呀?咋像是小品集锦里的舞台呀?我也带个破棉帽子,老棉袄用一根草绳腰间扎住,背了沉甸甸的口袋,走都走得吃力,张嘴开腔,竟是陕西口音:“换大米……换……大……米……师傅,换大米咧!” 

                              200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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