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
丹尼
□ 余佳
丹尼走了快两个月了,我沉默着没动笔也快两个月了。不知道这种因果关系该不该存在,只是总想起以前跟丹尼说过,还好不用靠写字吃饭,不然我这种太情绪化的人,一年至少会有半年喝西北风!丹尼说没有激情,笔下的人物就不会活,当然不写更好。丹尼的面容依然在我脑海里活灵活现的,不过想到一场雪崩就在一瞬间将一个鲜活的人埋没,我就不想讲话,就不想编故事了。
福兰科的酒吧,在丹尼走后去过两次。第一次去提起丹尼,福兰科胖胖的老脸马上五官扭在一起,怒气冲冲的。他告诉我丹尼的姨妈五次三番地通知,才从哥伦比亚飞来了,葬礼说是回去办,看看丹尼住的地方,就来和福兰科吵架,硬说他已经将值钱的东西偷卖光了,因为那里根本四壁空空。福兰科怕她耍无赖影响酒吧生意,只好同意负担她那几天的全部食宿,然后送瘟神一样送走了。要不是丹尼人好,又在我这里打工……哼!福兰科还是很气。那么丹尼呐?我问。被他姨妈装在盒子里寄回去了,她不要把丹尼带在身边,福兰科摇摇头,大叹了一口气,就招呼别的客人去了。我听着听着,举杯喝进的橙汁竟出了硫酸的味道,由喉头烧到胃里,要命的剧痛,只好赶紧付帐走开了。

简易酒吧,墙上吊的是老虎机
第二次再去是因为习惯,走过步行区两条腿自己就迈进街边福兰科的酒吧了。那里好久以来是我和朋友们的快乐据点,喜欢看见酒保丹尼快乐地来回忙碌,喜欢丹尼那种发自内心的幽默滑稽,收工他有时候凑过来喝多了一点,就会让我们七手八脚腾空细长的吧台,再一排坐下去,各人点好饮料他去准备,然后由他,在吧台的最尾部,将盛满饮料的杯子,保龄球一样推过来,一点不洒位置偏差不大,杯子总能停在正确的人面前,丹尼的绝招总惹得我们大喊大叫快乐非凡。没有了丹尼,酒吧虽然照旧人满,但,感觉空空荡荡,再没有人谈起丹尼,于我,这个酒吧突然之间陌生起来,也就不再有久留的意义了。

街头啤酒馆,Paulaner在北京有分店
认识丹尼是一个冬天。那时候我还不大适应异乡的一切。季节无休无止的阴郁和所住小城的死寂,让我时时有种想狂吼出来的烦燥。电话在周末傍晚响的格外刺耳,我慢慢拖着脚步去接,这个时候只会是那个同胞给我电话。同胞不是谈的来的人,只是因为讲着同一种母语又住在附近,就算是朋友了。数起来我认识公司的人也快有近百个了,居然没有一个朋友,我指那种随时可以找到,聚起来无话不谈的那种。
同胞拿我当朋友,她不仅什么都说,这一次居然在哭了,问我她不快乐她想家她功课听不大懂快要当掉了又舍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奖学金她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做没有选择的朋友的滋味,举着电话望着窗外冰雨飘扬,我认为我的心该是和一角天空一样,铅灰的颜色。我打断她,建议去酒吧。说完我又苦笑一下,我和同胞各跑一半的路,中间也只有那么一间小酒吧,一样没有选择。
那就是福兰科的酒吧,以前经过时见过,不过从没进去。我不懂一个人心情不好需要别人陪,约好时间自己又磨磨蹭蹭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之同胞悠然来了,我已经头顶冰霜,在冷风里冻了二十多分钟,因为是同胞我就不能怒不能说,强压着极其恶劣的心情和她走进酒吧,向四周一看我差点哭出来,天啊!不会是错走进老人院了吧?怎么三三两两都是灰白毛的客人呢?下意识地抬脚要走人,可,去哪里呢?况且还有同胞跟着!
这时候丹尼就笑着走过来了,他的笑容简直灿烂的刺眼,在这种时候,这种环境!点好啤酒,丹尼就夸张地作出手忙脚乱的样子,在吧台那边撞了一下,用口形对我们说,对不起,见到美女我就……然后无奈地摊手耸肩。我看着他笑了,心间念头一闪,天!我有多就没有笑了?
走过来上酒,丹尼马上就说我叫“大泥耳”,等下需要什么就叫我好了。他的名字用德文说出来,中文的直译音又难听又滑稽,我再笑。一时间仿佛笑起来挺容易的。已经捕捉到他德文里面细微的腔调,我就问他你不是德国人吧?当然不是!我是哥伦比亚来的,其实该叫我丹尼。他一脸自豪,令人舒服的面孔,鼻子有些歪,因此还出了天真的神情。

步行区露天咖啡座
同胞和我的老板一样罗嗦,翻来覆去在说同一件事情,而且啤酒喝的很快。十分钟以后,我在心里替远方的妈妈叹息,她白白教了我那么多年,在任何场合都要懂礼貌,尤其别人讲话你要专心听。斜对面的同胞一直在自顾自地讲话,我就是无法控制地走神,耳朵和嘴休息,眼睛却在酒吧里跑了好几十个来回了。
那边一对穿的整整齐齐大龄男女,一定是夫妻,因为他们不说话。我的眼睛坦然地跑过去,女的下巴微微扬起来,男的马上将眼帘垂下,哦!这个一定怕老婆。我的眼睛笑嘻嘻地继续溜达,吧台上的三个男人也不年轻了,宽大的背对过来,灰白头发有点乱糟糟的,面前都放着最大杯的啤酒,比比划划讲的很热闹,举起来的手,都掌宽指短,那么十有八九是体力工人,而且我敢打赌他们在谈足球。离开一点的边上,我认出来是我们这一片的邮差,俊朗的鼻子,轮廓分明的五官配上黑发,应该是希腊人,往下看一个啤酒肚隆起老高,可惜可惜!另一大伙人围在一起着边喝边玩,两台老虎机和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是他们瞩目的中心。
太糟的天气,酒吧不满,我和同胞坐在酒吧中段,视线里就这些人。最精彩的要算丹尼,他和每一个人有说有笑,但也不耽误点酒收杯子倒烟灰缸,脚步如飞鱼一样灵活穿行,他动着笑着显得是这个地方最有活力的人。吧台后有个女人在备酒,脸被扎酒机挡住了,只见一段肥大的腰身晃来晃去。后来有个老兄喝多了,付帐时候由怀里只掏出个收音机来,又浑身上下摸了一阵,吼吼地叫丹尼,说是钱包忘带了。这时候吧台后的肥女人终于伸出了脸,一看吓我一大跳,吊眉红唇凶神恶煞的。她低声交待着丹尼什么,丹尼就回去帮醉汉找钱包,看来肥女人是老板娘了。
同胞突然口齿不清嚷起来要回家的时候,我正琢磨着有一天,说不定会以写作为生,那么最好的素材应该火车站的酒吧找,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人,光看着已经很精彩了,编进故事里肯定写都写不完了。咦?荒废了好一段的写作爱好,怎么突然一下子想法就复活了呢?看来这个晚上还真有收获。定睛一看同胞已经醉了趴在桌上了。陪着同胞跌跌撞撞跑了几趟洗手间,厌烦的情绪又回来了,她简直烂醉如泥,我一个人根本没法子把她弄回家去,只好僵坐着等她的酒劲过去。丹尼让我脸红,他收工后不仅帮我把同胞送回家,连出租车的钱也抢着付了。我们根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他没有责任这样做。可丹尼说我不过是报恩,从哥伦比亚就背一个包流浪过来,不知有多少陌生人帮过我呐!

民居屋顶
我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冥冥当中就是有些早已存在了的安排,你可以几乎不和邻居碰面,但离的很远的人,一旦结识了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后来我常常在小城的面包房和路上碰到丹尼,他总是精神抖擞地和我打招呼,上来吻两下我的颊,而在德国一般人是习惯握手的。对见面的礼节,我有着奇怪的想法,总认为握手有种领导的意味,接见或是慰问下属才用,况且我老是跟别人伸手伸成一顺的,就不喜欢握手。虽然是正宗的中国人,但我还是更喜欢在回家的时候,抱一抱父母和爱友,可他们不是离着一点距离,光看着我笑,就是上来夺了行李就走,我硬扑上去抱显得很不自然,每次见面大家不握手,更不拥抱,心里有些细微的怅然,因为我也只好同样笑笑然后跟着走。比较起来丹尼的礼节深得我心,自然而然的,很亲切。
天气暖起来,酒吧的桌椅扩张到了露天,开车经过看到穿白围裙忙碌的丹尼,轻按一下喇叭,他就使劲挥手,那个笑法随时随地,简直怀疑丹尼不是天使就是天下最好的演员。王公贵族都少不了烦恼呢,可丹尼的脸上从来读不出愁苦的东西!

市中心的咖啡馆
夏风荡漾的时候,小城四处花草茂盛显得可爱起来。我已经有了几个交心的朋友,和丹尼越来越熟络,那个酒吧当然就常去了。慢慢认识了胖老板福兰科,和他那位依旧看起来凶巴巴的老板娘丽莎。知道丹尼最爱他的妈妈,照片上样貌柔美慈祥的一个。丹尼小时候和父母住在一个渔村,他们有一只渔船和一所开满了花儿的房子。丹尼家乡的故事都是纯美的,没有黑夜和阴暗,想象的背景只有挑了蓝天阳光才配得上,余下的时间,丹尼不是开玩笑就是讲笑话,他说由哥伦比亚一路捡来的经典,够在酒吧讲到老呢!
酒吧这种地方,也和花边新闻的报纸编辑一样鸡婆,背着丹尼,也有人讲他妈妈早死了,只有一个姨妈,对他不管不问。他根本没有什么父亲和渔船,他自己吸毒坐牢过来的,歪斜的鼻子就证明他欠钱挨人打了,现在的房租福兰科给付,他穷的只有一张床……无论我听到什么,都学了丹尼的样子不去理会,依然兴致盎然坚信丹尼的故事。只有一点八卦新闻我深信不疑,丹尼是同性恋!和他相处,除了外貌他从没给过我男人的感觉,好像我当他是女朋友一样,总是不设防直通通地说,丹尼我妈妈来信了。丹尼我今天挨老板骂了。丹尼我的新文章写出来,要不要译给你听?
有一次跟丹尼说,老接到一个骚扰电话,也不知道报警管不管用。丹尼说你去体育用品商店就行了。我大惑不解,他笑着解释,去买一个足球教练用的口哨,再有人骚扰你就拼命对着耳机吹,没有几个人受得了那个声音的,最多两次那个流氓就再不敢骚扰你了。这个方法果然管用,只是我自己的耳朵也给振聋了一样,见了丹尼就狠狠咒这个“馊主意”,他捂着肚子大笑。
有一阵失恋了,我难过得要命,周末散心嫌酒吧太闹,一天就在附近一个小水潭边呆坐,结果很巧又碰到丹尼了,他帮福兰科溜狗。我们无语地坐了一阵,他指潭里好多漂亮的野鸭给我看,还有潭边一个脚步都走不大稳的孩子,正把喂鸭子的面包往嘴里塞,孩子的爷爷大呼小叫,上帝啊!那个面包发霉了啊,不能吃的!孩子笑着跑开,等爷爷逮住他,面包早已经下肚了。爷爷越是大声斥责,孩子就越笑得厉害。
我嘴角牵一牵,笑不出来。丹尼收住笑容,也不问我就说,我的妈妈总是说,一定要记住,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不开心就动一动跑一跑,要懂得转开眼光发现快乐的事情,你愿意帮我溜狗吗?我反正没有事情做,后来的两个小时,跟着丹尼上山下坡,我们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捡了好多树叶野果,道别时候我还是笑不出来,但压在心上的砖仿佛是要轻一些。

傍晚景致
两个月前,五天的滑雪旅行,是福兰科参加一个什么活动赢来的,他照顾生意走不开,就当圣诞礼物送给丹尼了。丹尼当时摆弄着福兰科借给他的全套滑雪用具,简直开心极了。后来事故发生具体的过程,众说纷纭,我也懒得去细细打听。只听说的一刻如糟雷击,泪像止不住的泉水,不能说话,向福兰科打手势买了很多酒回家,丹尼没有了,我只能在家才醉的放心。
现在又是冬季的尾巴,寒冷正一天天退去。老天爷送了我们好几个特别灿烂的日子。我去小潭边的时候,很注意地去发现正在发芽的小草,一些早开的花儿,都等不及冬天完全过去,打上花苞了。眯起眼睛在阳光里牵动嘴角,我又能笑了,而且我又想写作了,初春的第一篇文字,我要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亲爱的丹尼,愿你安息!愿你在天堂里一样快乐!!
200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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