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复活节

□ 余佳

　“平安夜…　圣善夜…”收音机里悠扬的乐曲响起，我们一大帮淋得像落汤鸡的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村政府的小厅里，目光绝望地凝视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谁也不愿去看桌上一大堆画得花花绿绿的煮鸡蛋。“哇呀！对不起，各位亲爱的听众，我搞错啦！把音乐放错了，今天是复活节不是圣诞节啊！”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嘻嘻哈哈地。“扑哧！”我们一帮人中不知谁开始笑起来，笑声像引线一样，一下子拉爆了大伙的笑声。这个时候的窗外，老天突然将雪花停掉了，开始起劲地丢下大粒的冰雹，夹着小风呼叫，冰冷又热闹！

饮用水蓄水大坝

　　我们村长站了起来，喔，这里要解释一下，在德国我住在一个小城市，和祖国能够叫做是城市的地方比起来，我所在的这个城市简直小得像个村子，被我亲切地称为我们村，那么市长，当然就昵称为村长，市政府嘛，当然就是村政府喽！我们村长一边擦着他的眼镜，一边提高声调，压过大家被播音员黑色幽默逗得神经兮兮的笑声。“复活节，”村长说，“唉！天气这种样子也是没有办法，我们的活动去年就比较好……”你最好不要提这个倒霉天气！我在心里这样说，都四月中旬了，气温提不起来不说，还经常这样一天之内，下雨下雪下雹子出太阳一起来，简直是神经病的天气嘛！

　　照理说复活节，取的就是个万象复苏的意义，这时候天气应该转暖，自然界生机勃勃。四处商店，家中装饰用了兔子，是早先四月间春暖花开的时候，饿极了的野兔子会积极出动到处寻食，东扒一扒，西翻一翻，往往会将农家鸡群下的鸡蛋埋起来，农人这个季节不得不把鸡蛋找出来，因此留下了后来复活节找鸡蛋玩的传统庆祝节目。当然，主要是孩子们来找。村长号召村里各家捐献鸡蛋，聚众给它画得花花绿绿，然后由大人们藏在草丛里，村里的孩子找出来大家同吃，算是全村公益活动。我就是响应号召来掺呼的，没想到中午顶着阳光出来，还没晃到村政府就挨了一阵暴雨，画完彩蛋又下上雪了。这不正坐着等村长派活儿呢！这个鸡蛋也不知是藏还是不藏了？

复活节彩蛋，巧克力兔子 　　作者注：德国传统复活节，一般在每年三到四月间的某个星期五，具体公历日期依宗教教历而定，这一天也算为公众假期，紧接着的下一个星期一也放假。复活节除了教堂组织活动，更有政府，民众团体组织，孩子们找彩蛋，烧火是必有的两项内容。复活节期间，商店都有彩蛋，巧克力蛋，巧克力小兔小鸡小鸭出售，德国商家橱窗，家庭摆设，一般都做出合应季节和节日的装饰，复活节的摆设有，稻草团，仿青草做的小窝，绒毛小兔，小鸡小鸭等等，更有各色，各种大小，各种质料的蛋形饰物。

　　村长是个看起来特别和善的灰毛小老头，对着我们一帮热心村民，可能心里挺感动的吧，使用德文的敬语罗罗嗦嗦，半晌才听明白了，鸡蛋嘛，藏还是要藏的，就是怕天气太糟，有的村民信心不足，临阵逃脱，说来说去怎么好像是他自己把天气搞成这个样子的！哎哟！这种村长也不知谁选出来的，讲话煽动性也太差了，估计我们祖国农村的真正村长，随便揪出来一个也比他强，这么直着嗓子简单喊两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种天气怕它个球！大伙化悲痛为力量，给我冲呀……！想是发着烧，穿汗背心的人听见，都会奋不顾身地冲进雹子里去……一走神，村长下面的话也没听清，见他出去一趟，挽进来好些个小篮子分给大家，装上鸡蛋“哗啦”一下打开村政府小厅，外面的天气像演戏一样，也就突然晴开了。

　　一伙兴高采烈，打扮五花八门的人，踩着一地的烂泥，分散在村政府门前的大草坪里藏彩蛋，才完工，就有兴奋的孩子们在家长的陪伴下涌来了。我坐在一个老式土豆播种机的塑像下，一面观看热闹场面，一面吃下三个鸡蛋。今天起床晚了又想赶热闹，早餐忘掉了，午餐也没想起来。

　　不一会儿，一辆消防车“呜哇呜哇”开到旁边的水泥场地，跳下来几个严阵以待的消防队员，急急忙忙顺好消防管子。真佩服德国人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态度。复活节除了找鸡蛋，还有一个烧火的节目，大家收集起一大堆枯树枝，挨晚时候点上烧掉，大家围观，大约是取意旧时烧荒，取了草木灰做肥料加入春耕吧！抬表一看才下午四点，烧火怕是得等到七点，消防队是为防止万一情况下的火灾而来的，这么早就拿出专业姿势这么架好了，累不累呀？　不过想一想也不太过分，昨天碰到的情况更夸张！

老式土豆播种机

　　昨天到德国朋友家里做客，喝了三个钟头咖啡，他们全在谈什么生日聚会的事情，我当时专心看舒马赫他弟弟飙车，终于走出他哥的阴影拿了冠军，真是振奋！耳朵边上零星听了点儿朋友一家的谈话，从生日聚会全局策划，到细微的餐纸颜色，吃的菜色等等。飙车看完了，我回过神来问，“谁过生日？”“我妈！六十啦！”朋友答。“这倒是得好好庆祝！”“　可不吗？　时间又紧，今天拿定了主意就得马上操办！”朋友脸上如临大敌。“啊？什么时候过？分什么工给我？”我赶紧跟着严肃起来，听他们的口气过生日就是这几天的事啦！“十二月二十号！”我拧起眉毛在心里掰指头，随即大笑，“不会吧！还有七八个月呢！现在就操这个心，你们有……”我想说你们有病呀！话到嘴边儿，被朋友眼里的正色压了下去，“你知道时光如飞吗？”他问。“这倒是！”我附和着，可心里还是觉得他们有病，谁知道七八个月之后，他老妈会不会改主意买张飞机票旅游去？　又不是国际领袖的议事日程，这么早定得一个什么嘛！我自己连下一顿饭吃什么都可以在一分钟内改三个主意，何况现在牛疯了，别的动物受难于口蹄疫，也说不定哪一天菜也病倒了，全球改吃压缩饼干。哗！他们在四月就可以定十二月某一天的菜单？佩服之致！！不过还是得尊重别人，我马上抱起手，笑眯眯做事不关己状。所以消防队员才提前三个小时来到现场，不算瞎激动，搞不好有认真村民投诉他们来晚了！

　　作者注：德国人一向以严谨刻板著称，一般比较习惯生活有规律，有秩序，无论公私。凡事都尽早作打算，婚礼，生日或纪念日等，参加人数多大型的聚会庆祝尤其筹备的早，邀请甚至一两个月前就发出。比较下来，发现中国人生活中有更多即兴和随意的成分，私人范畴保持下来或许并无大妨，但公事上就难以行得通，比如做不到准时，做不到事无巨细精益求精，做不到工作有序，严格依照计划，等等。那么早晚会成为失业队伍中的一员。　

　　村长招呼大家堆枯树枝的时候，我吞下了第九个鸡蛋。然后因为那个楞头楞脑的红头发男孩子，我就发誓再也不吃鸡蛋了。小孩子们找完鸡蛋，欢天喜地地散开了之后，大人们就三五一堆地聊着天，吃鸡蛋等着烧火。大概是天冷，我饿得厉害，鸡蛋一个个下肚，还是不饱，吃完了自己篮里的，手就伸到了一个无人看管的筐中，捞过来今天的第九个鸡蛋吃下。结果冲过来一个红头发男孩子，气呼呼地问，“谁把我的蛋偷了？”他的声音之大，惹得大家侧目。我吃了一惊，刚想上前道歉，一个年纪挺大的老爷爷抢在了前面，伸手做式在那男孩子的腰下部抓了一把说，“小子！你的蛋还在嘛！”这个老幽默取了同音异意，开了男孩子个玩笑。大伙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男孩子笑得最响，我在旁边也笑得前仰后合，谢天谢地我没认“罪”，不过回头一想也够恶心人的，我今天是说什么也不吃鸡蛋喽！

　　一通张罗忙碌之间，大家又经历了几场短促的雨雪雹子，学到一句德国谚语，“四月，四月，它是随心所欲！”变化无常，的确是德国四月间的典型天气，但今年是登峰造极了！

　　汽油浇到大堆的湿柴上，轰隆窜起老高的火苗，大家鼓掌欢呼。火焰熄下去之后有浓烟冒起来，劈里啪啦的燃烧声混上人声，热热闹闹，一点不觉得令人沮丧的天气破坏了节日气氛，一串串复活节快乐的祝福声中，大家散了伙，细心认真的消防队员们在收拾场地，村长领着几个人，将剩下的鸡蛋分送他们。我冻得吸着气快步回家，哆里哆嗦开了房门，把沾了大泥巴的靴子甩到门外，赶紧开火做上一锅姜汤驱寒。德国人的确以严肃刻板著称，可能我运气好吧，在德国好像总能找出些理由笑笑，也或者以宽容活泼的眼睛看世界，任何地方都有快乐呐！无论如何，一想起我们村的复活节，没喝下姜汤，心里就挺暖和的，只盼着家乡现在明媚的春色，灿烂的阳光，早日也分到德国来！

老式土豆收割机

　　　　　　　　　　　　　　　　　　　　　　　　　　　　　　200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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