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日耳曼晨曦》
【也看德国】

花季不再来

□ 余佳

  好不容易熬完德国漫长的冬季,春日刚刚露头,一班朋友就忙不迭地聚在同事汉斯家,占领他家的郊外花园做碳火烧烤。那天最高气温22度,一地明丽的阳光。大家七手八脚帮着松土栽完花,就各自换上久违的夏装,横一条竖一条地散卧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郊外私家花园

  我照例是谢绝被太阳暴烤的,走进花园小屋喝一杯冰茶,闲闲地翻旧报纸。花边新闻里,有条关于电视歌星大奖赛的消息吸引了我,这是个很红的节目,不久前刚结束,我,汉斯等一干人都跟踪看过。 

  安德里娅,大奖赛入围前十名。十七岁,宣布怀孕三个月,大赛期间和男朋友速和速分,却决定先做妈妈,后实现歌星理想。亚里克山大,十九岁,决赛现场蹬了他的女朋友,因为对方在赛期老打电话哭哭啼啼诉衷肠惹他分心,亚里克山大毅然选择专注事业,赢了大奖赛。一周后首张单曲夺下流行歌榜第一名,现今这位少年名人,已赚进第一个一百万!报上附的照片,两张不到二十岁的面孔稚嫩得一如新绽放的花。 

  汉斯,电视歌星这篇东西你看了没?啧啧,德国的孩子真早熟!我骑在矮窗栏上,朝平台上正在备碳的汉斯挥挥报纸。看了。怎么?汉斯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自己的动作上,这家伙往碳上撒汽油,居然拿出酒保摇鸡尾酒的架势,神气活现地。   十七岁十九岁,就可以理所当然决策人生大事!唔,换了我,这种年纪……嗯,大概十七岁绝不可能想到为人母,也不见得十九岁,会十分清醒事业金钱开道更好,快刀下斩舍得和小爱人儿分手……十八岁前我一切好像还都稀里糊涂的呢……我边说边努力回忆自己在这个年龄段的情形。 

  毕竟是自己的人生呀?自己不决定等着谁嘛!汉斯的太太萨宾娜端着一摞盘子,走过来带着夸哒夸哒的轻响。 

  就是!我十六岁开始在公司学徒,同时在邮局送报打工,还不是自己的决定,不然哪里可能十八岁就买第一辆车了。汉斯洗手,再洗肉,又把备烤的肉一块块麻利地铺在纸上吸干水。 

  我感觉你们很早就有大大的独立空间,头上无伞遮风挡雨自己为自己负责,你们的父母象旁观者。我感叹着说。 

  父母本来就是配角,主意是自己拿,理应这样嘛!汉斯有点诧异地看看我。 

  我来说为什么我十八岁就嫁给汉斯好不好?亲爱的,来我给你擦擦汗!你那第一辆车啊,也就车闸是好的。那个破雨刷天啊,叽叽嘎嘎,划得我汗毛竖了两年!谈起花季往事,萨宾娜很起劲,眼里闪着调皮的光给我一个噤声暗示,两手迅速伸到装碳的袋子里抓一抓,三把两把黑炭灰就抹到了汉斯脸上,她防卫似地跳开一点接着说。

  作者注:掏烟囱,即,每年冬季暖气启用前,家家户户的通风管道或壁炉烟囱,由工人上门察看检修。掏烟囱在德国是一严肃的特种职业,有关技能往往世代家传,至今保留身穿传统式样的黑色工作服,头戴黑色小帽的打扮,因此被蒙上许多神秘色彩。行内人员多为身手灵活的青壮年男性。 

  十五岁时候有天忙着回家,街角转弯和汉斯险些撞个满怀,他那天穿一套黑乎乎的衣服下班,脸上蹭了机油还是什么,看起来象是掏烟囱的小王子!啊!我从小就崇拜掏烟囱的人,觉得他们很神秘。你想啊,都是些身材苗条身手矫健的男人,穿一身黑衣服戴个小黑帽爬高上低的,掏完烟囱蹭一脸黑灰一笑,就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排洁白的牙齿,邪气英气占全了哦,上帝啊!然后就决定嫁他了。萨宾娜双手捧着心,夸张地含情脉脉望向汉斯。

  哦哦,又捉弄我是不是?你怎么不告诉艾维,你那时候涂着大白脸红嘴唇黑眼线,头顶一撮染绿的头发竖起来,还好意思自称是玫瑰园的公主,简直像个吸血鬼嘛!非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那是一见吓呆啊!所以眼睛才直勾勾的,哼!汉斯做事占着手,已经料到了太太的把戏,无奈试了几回手臂都无法抹到脸,只好恶语相敬。被太太抹了碳灰的脸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还真是看起来直勾勾的。萨宾娜用力忍住笑,作势向丈夫咻咻地呲牙示威。 

  其他几个人的笑声传了过来,我也忍俊不禁。问,然后呢? 

  从此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同居生活!然后结婚分手再结婚。汉斯萨宾娜忽然笑得很厉害,互指着对方,笑说的断断续续,我……我原来以为他是个王子后来却发现他……是个癞蛤蟆呵呵呵……还说呢!……这个玫瑰园的公主吻……吻醒了是个恶八婆哟哈哈!笑够了,萨宾娜很无所谓地向我解释,哦,这个过程很少人知道。我十八岁嫁给汉斯,二十岁离婚。二十五岁重新嫁给汉斯,第二回,当汉斯是丈夫,既不是王子也不是癞蛤蟆了,嘻嘻!喂,也给我们说说你呀! 

  唔!我嘛,和你们比像是黑白片的花季哎!你们知道中国的婴儿,生下来就给捆在那种蜡烛包似的襁褓里,以后慢慢长大的过程里,脑袋上有父母巨大的翅膀护着,压上一座书山,轻易不能自己决定什么大事。感觉上,是社会和父母一早筑出一条路,只好顺着走,直到工作。 

  欧!那该有多好啊!萨宾娜居然羡慕得要命。 

  嗯……十六岁离家上大学前,偷偷买的一盒化妆粉还有一支很便宜的宝贝口红,不幸被父母搜出来,哐啷一声就扔掉了。你们知道吗?高楼房那种垃圾箱,拉开盖子一扔,女孩子一个重要的前进步伐,就这么被父母强制性拖延了,简直哐啷掉一个梦想,唉!我说起自己的花季,心里的确羡慕德国孩子的自主空间,口吻蛮泄气。

  你什么意思啊?这是人的权力问题,怎么扯到什么步伐?汉斯照例是直指原则的。 

  笨啊你!萨宾娜拍一下汉斯的头。没听过高跟鞋和口红是女人的标志?女孩子全都盼着早一天拥有这个。艾维你接着说!

私家花园一角

  大学离家很远,可还是感觉在父母管辖范围。每周一信打流水账报告学习生活,一点都不敢怠慢。十七岁生日,没余钱请同学吃饭,结果把家里给的买毛毯的钱吃光了,这个也老实告诉家里,然后接到一大摞信,摸起来每封厚厚的,猜是数落我乱用钱,不敢拆也不敢扔,放在床头那么供着,天天象是生气的父母坐在那里,甚至搅得好几夜睡不着,终于调个头,脚对着信才能睡安心。

  萨宾娜汉斯一同做出想笑又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个笨蛋,不会丢掉? 

  哪里敢!所以说德国的同龄孩子早熟。试想我十七岁宣布要生孩子,而且孩子的父亲已和我分手,那我父母非先活剐了我不成!未婚先孕啊,同居啊在我们的传统观念里是丑事一桩。再说也要被大学开除。正统家庭教育下成长的孩子,十七岁绝对走不了那么远。我那时候,中学里烫头发和扎耳钉都不允许。我十八岁才扎耳钉,那也是假期背着父母偷偷去的哎! 

  真奇怪!我们上幼儿园就扎耳钉了。那么你们总不会不谈恋爱?!萨宾娜好奇极了。 

  当然谈!不过我的十七岁,将爱情看得很崇高,也觉得遥远,大概其有个伯拉图,精神恋爱一把好像就已经胆大包天了。那时候单纯得只有些黄昏日落时候的寂寥闲愁。 老天!寂寥闲愁是什么东东?萨宾娜汉斯面缠乱麻,除了不懂还是不懂。

等看布袋戏 

  啊啊!你们不懂的。不管它也罢!记得我大学母校有一个美丽的小湖,我和同学喜欢去湖边晨读,晚间周末也去散步。那时候看见对对的校园情侣,不知道为什么没引起我们的羡慕,反而无聊的时候恶作剧,拾些大树枝,一路大声说话,敲敲打打,硬是把一些情侣惊散,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我们的宿舍在一楼。窗前有棵大树,晚间路灯亮起,窗下树后看上去是一个隐蔽的角落,常有校园情侣在我们窗前呢喃低语,或者啧啧亲吻。我们六个同屋女生经常躲在窗帘后,冷不防加入他们,掺呼几句比如“不要那么罗嗦,同学,你们要敢爱敢恨嘛!”“真恶心!啃什么啃刷牙了没哪个系的?”。有一回是一个女声嘤嘤地哭男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劝,我们就骂,“臭男生!喂喂,女同学不要哭,让他歇菜!” 

  哦,记得那时候有个学生会主席,高年级的名字叫周什么,啊,忘掉了!只记得绰号叫六点过五分。老来找我有事同去系里,后来……我就吐了…… 

  “一个人干吗叫做六点过五分?”萨宾娜问。 

  哈!男主人公出来了。我说嘛,你们女人的故事里男人没出现之前,情节总是失衡而且歇斯底里。汉斯很得意地说出自以为蛮经典的话,我和萨宾娜同时翻他一个大白眼。 

  喏!你们想象时钟的指针,六点这样一竖的不是吗,六点过五分这样!说得起劲,我干脆翻出窗栏,歪着脑袋站在汉斯萨宾娜面前比试动作。 

  呀!这个人,头是残废?萨宾娜惊呼。呵呵呵!不是啦是深沉!!这个学生会男生主席喜欢头稍偏着做若有所思状,你们理解是酷就对了!我是系里文娱委员。我们系办公室离宿舍蛮远,要是有事六点过五分就把我驮在自行车后面的架子上带着骑,比走路省劲。他人挺好的其实,就是太过文绉绉。有一天他忽然就中途停车,憋红了脸,慢慢和我说他想向我求爱!我听完就快快地跑小树丛里去…… 

  失贞了啊你!哈哈!快说快说越详细越好!汉斯很兴奋地搓着手。 

  天啊!哪里欧,我……我吐了……嘿嘿嘿嘿……没料到他会说“求爱”两个字,那时候听起来不知怎么象说做爱什么的,一下想到跳床上去很猥琐恶心,结果就真的……吐起来后来……后来人家六点过五分就再不理我了。唉唉!爱不成友谊也当掉了。 

  哈哈哈奇闻呵!你不去做修女可惜了哦!萨宾娜笑得要死。汉斯向我做手势,那是无声奚落我脑筋不好使。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 

  还……还有呢……大学里几乎每周末都有舞会。老是跳着跳着害怕,生怕父母知道了责我不专心学业,总跳到一半就吓得快快退场,回宿舍摊开书,却又后悔得要命,结果书读不进,舞也没跳痛快。老这么折腾,自己也很气闷,于是有一回下决心,找个周末跳它一个痛快。哦,有天跳完全场,和宿舍几个人唧唧喳喳热闹着回宿舍,不知多开心!进屋几分钟后,有个男生敲开门,传话有人想认识我。顺他指的方向窗外看看,路灯底下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旁边还有几个跟班的。信差男生尽心介绍,说那男同学是医科大的,还是高校网球冠军。同屋的人都起哄让我一定去见一见。那高个男生领着跟班,我也就带上宿舍的人同去了。男生们各自分一个女生带上,大家骑着自行车就奔校园湖边。 

  那晚的月光真是很美……我的母校……那个湖……真是很美!然后呢?说,说啊!汉斯和萨宾娜催促。 

  我有些恍惚地将眼光放的极远……一大把碎银子似的月光透过走走停停的云朵,罩住一泓细波荡漾的湖,周围的垂柳,象是夏夜轻轻打起的凉扇,湖心小岛后面,灰白的石船探出来一角,船头上翘,再优美地打个弧线卷曲。细长的小路,隔了眼前男孩的背部,侧面只看得见延伸出去的一段,仿佛一个慢慢讲述的故事。鼻息中有微微的花香,青草的湿气,耳边一两只蟋蟀高唱,其它一群低吟,若是碰到雨后,蛙鸣也能听到…… 

  哦!那是夏天!我醒一醒接着说。 

  刚刚认识,我和医科大的帅哥挺对眼,其他人自自然然一路说的热闹,而我们落在车队最后,反而默默无语,能感觉到一份强烈的兴奋和紧张。湖边的路不很平整,我坐在自行车后面,很快被颠得有些心慌,车架不好抓稳,那个帅哥又没有外衣让我揪住衣下摆,记得他短袖恤衫扎进裤腰还没有系皮带,我实在是怕摔,一阵犹豫之后,手掌就小心地扶在了帅哥的腰际。结果自行车突然乱扭起来,我听见自己一声惨叫,再明白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摔进了路边一个草窝里,四仰八叉的,帅哥正起脚踹开翻倒的自行车,很狼狈地向我爬过来……而其他人闻声围过来正巧看见这尴尬的一幕,全体哄堂大笑。

  作者注:此段纯属个人经历。其中的木纳保守,与我生长在严谨的教师家庭有关。性观念上或开放或保守,其中的尺度与分寸,与国度和文化背景关系很大,更与时代步伐有关,至于孰是孰非,我想每个人都自有一番评判。 

  唉唉!为了面子我后来再不肯见那帅哥。啧啧!网球冠军那一身健壮的肌肉,可惜了,运动型的身材哎!肌肉……脑筋回到花季,我重复的时候说了中文。

  啊!你说什么鸡肉?!上帝哦,忘了烤了哎!排骨要糊掉了,快快开饭!汉斯猛跳起来。没想到我零星教授几堂中文课,对汉斯有这种提醒帮助。 

  我和萨宾娜也赶紧招呼其它人聚拢分餐具,拿饮品准备享受美食。大圆桌瞬间布上白色桌布餐具,鹅黄餐纸,一碟绿色拉,一碟淡黄土豆色拉,各色烤肉酱汁,象一个小花园。太阳慢慢西下,大平台上不再觉得燥热,而是一种舒爽的温暖。一伙过了花季,但依旧年轻的笑脸,在袅袅轻烟,阵阵烤肉香的空气里围坐。花季的话题,延到了德国和中国的文化,传统,生活比较,又转回到各人五彩的回忆旧事。羡慕一下别人与自己不同的经历,同时也发现回望,自己走过来的路,仅只为了是唯一的,就算有一点弯曲或遗憾,也值得在记忆里珍藏。 

  说着说着,有个朋友提起,报上一个蛮有名的“德国风”男歌星宣布性退休。老天!什么叫性退休?我平日不大听“德国风”(德国传统民歌,作者注),这男星名字和印象里的面孔对不起来。 

  那位仁兄大概六七十了吧!汉斯给我解释。他这个主人,一直一直凑过来参与大家热闹的谈话,烤肉架被他下意识地一再推近,差不多接在餐桌上了。 

  哦,那老男星习惯性地追逐年轻女孩子,花边报上老有他。这把年纪也该戒色了,这就叫做性退休!倒也是。不然良宵某个兴奋时刻眼儿一翻,鬼知道他是要来了啊还是要去了?!哼哼,快把那张报递过来我添火,快快把这头老公牛烧掉! 

  我大笑着将报纸揉成团丢给汉斯。他也笑,又说,那些被他追到的女孩子,也不知上床前是不是先用电烫斗熨平他的一身老皮,嘿嘿!汉斯一边在烧烤架上翻烤大块的鸡腿,一边面带厌恶的表情,揪揪几片皱巴巴的鸡肉皮。 

  于是众人哄笑,而后感叹还好还好,总是大伙儿年纪都还在青春的段上,暂时用不着为时日哀怨叹息。近来新闻里天灾人祸满目,让人体会到的人生真谛,则是要珍惜热爱生命! 

  这一刻,实实在在地吃着喝着,愉快健康的聊着谈着,象这个正走入盛夏生机勃勃的季节。 

  这一刻,生老病死似乎遥不可及,而花季,却也不再来了。不再来就不再来吧!

                             200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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