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竹竿的人

□ 余佳

　　家乡方言里有一句话，叫做“老农端着竹竿进城”，形容憨直的人。

老房子

　　一般德国人，谈起对亚洲人的印象，大多是些模糊，散乱的概念，但不会忘了提一条，“他们对着你笑眯眯的，但心里想的什么谁也猜不透，口是心非！”　

　　每每听到我就争辩，举出无论任何种族文化都会碰到的，不得不口是心非的例子，比如，新婚不久的太太，刚起床蓬头垢面的时候，问一句亲爱的我漂不漂亮？比如，妈妈忙前忙后好心加爱心的一次，却反常做出了不大好吃的菜，等等。　

　　为人委婉，是在潜移默化之间，成为了我血液的一部分，原以为是绝对的优点，还天真地以为人人应该如此。　

　　有一次兴起动手，做了一份德国人常吃的肉肠芝士色拉。试做配料掌握不好，味道不错，但量多出来很多。想起住在楼上的邻居伽碧，碰见好几回手里都提着急冻披萨之类的快餐速食，抱怨做饭麻烦，不如色拉分送她尝尝。　

　　兴冲冲上楼，伽碧刚好和她儿子在吃饭。我说明来意又闲聊了几句，一心等她马上尝个新鲜。结果伽碧接过盘子道谢，然后不尝也不让座，把色拉放桌上她自己坐下，接着眼睛闪出一些疑惑，我立在门厅不懂她什么意思，脑筋忙着琢磨忘了说话，就出了冷场的尴尬情形。后来伽碧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说：“盘子改天还你好不好？”我就给“逐”出门来。　　

　　边下台阶我心里边嘀咕，德国人好奇怪，接礼物他们一向喜欢立刻当面打开，送吃的倒又不马上尝了！心里盼着一句赞扬，结果让人家误解自己是等着盘子腾出来，那种“给予的欣喜”瞬间烟消，很是有些扫兴。　

　　几天后伽碧还盘子，我还是礼貌地问好不好吃？伽碧自自然然拧了下眉毛，老实答：“你放了全脂的配料吧？蛮腻人的！”我的那个笑，关上门还在脸上僵了很久，心里咬牙切齿，老天，她可真够直的！

　　另一次被竹竿直戳心脏，是胖胖的德国女友卡蒂娅，前一分钟还笑嘻嘻地同车打算去一个生日聚会，时间还早，我就顺路到一个同事家送东西，不巧这个本来讲话就有点罗嗦的同事刚和老婆吵完架，正缺一个垃圾桶来倒出他的郁闷，不好意思立刻打断人家，我回到车上卡蒂娅大概等了十分钟。当然我马上道歉，解释是特殊情况才耽误时间，以为事情可以这么过去了。可卡蒂娅不仅满面阴云，还气得很，说：“现在知道你是这种人，以后再去哪里我们分开走！”　

市内街景

　　后来生日聚会上，卡蒂娅笑闹正常，轮到我生气了。看着她走来走去的样子，我心想，平日对你的心让狗吃了！是谁不远万里为你从中国背减肥茶过来？为你挑一块手工桌布，不知走了多少家店还白送你分文不取！被男朋友惹哭了，深更半夜电话里是谁安慰你？想着想着竟有些寒心。卡蒂娅过来搂住我的肩，说甜心不如今天你敞开喝我开车的时候，实在是想对她吼出来喝你个大头鬼！但出口却是带着挤出来的笑：“不了，你尽管喝吧！”卡蒂娅向我吹个吻，笑盈盈地喝去了。　

　　敢情人家德国人当怒气是炮弹，不管不顾当场点火放了了事，腾出了颗坦荡开放的心，一如不记仇的好汉。我怎么做不到？！还白白把个聚会在郁闷中当掉了。

市内街景

　　当然，直到现在和卡蒂娅还在做朋友，依然不时一同出游。有一回忘了钥匙，幸亏伽碧热心想办法勾开了阳台的大窗，不然打电话请人开锁，不仅麻烦还要花费一大笔钱。老天知道我的小心眼，在想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依然一再地哽在喉头，但是见到她们无事一身轻的姿态，喉间的核，又往往化为一丝貌似健康的红晕抹在颊上。　

　　还见识过一个端竹竿更极端的人。有一段公司加强国内市场，雇用过一个中文很好的德国同事，此公见人就做的自我介绍，曾在客户中广为传播，听到的无一不捧腹。他总说：“您好，幸会！我是某某。我的太太是杭州人。”杭州出美女，别人都以为这是一位骄傲的德国丈夫，所以要强调。但不等对方唏嘘赞扬，他又说：“当然，她是一个例外！”　

　　商务酒会当着太太的面，这老兄还是这么说！我亲耳听到了，替他揪着心，偷眼看他的太太，也瞧见其它的旁人不知所措。太太的模样的确不属于上帝在杭州一带的杰作，但涵养聪慧倒是令人佩服。她不但不生气，还大方地接过话，“他就是这个德行啦！刚才我化妆时候还对我说，你快点快点！再化也没有用嘛！”说完太太爽直地笑了，大家也如释重负。看一看这对夫妻，眼睛里面明明流出爱意的光，一时间叹息，难怪有一说，叫做打是亲骂是爱！

　　当然，德国人也不是人人如此。经历了几回比较典型的竹竿事件，也蛮欣赏这类并无恶意，直来直去的人。自己的委婉修正为适当，间或公事上也戳戳别人，不过我的竹竿是磨秃了头的那种，就事论事。免过疫，再被竹竿戳到就一笑置之了。

　　作者后记：个人看法，德国人的性格中，直率，倔强，自私和节俭给人印象深刻，他们还都带着一点自然而然的高傲。几年生活和工作的经验告诉我，德国人有时也吃硬不吃软，越是礼貌谦让避免正面冲突，自己的地位就越被削弱。打个粗略的比方，与德国人意见不一的时候，在坚持自己的同时，还需当场明确底线，把他们伸过来的章鱼触角斩断，否则会被他们瞧不起，而毅然针锋相对，以理服人，则会获得更多的尊重。德国人普遍对亚洲了解不多，提起中国，他们只能随口说出眯缝眼的长相特征，倒并无恶意，只是那份日耳曼式的傲气明显地掺在其中。这一条，类同中国人提起德国便会想起希特勒，其中也有挥不去的鄙夷。这类情况，我倒觉得不必随时上纲上线，人与人之间，偏见难免。德国人还知道了不起的中国功夫，中国菜普遍知道炸春卷，酸辣浓汤和鸭子，这是德国一般中餐馆里的菜式，早已中菜德化。

　　　　　　　　　　　　　　　　　　　　　　　　　　　　　　200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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