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看

□ 余佳

　　1　也是人　

　　政界要人，向来备受媒体关注。　

　　看得多了，对德国政界人物得出一笼统印象，统统衣冠整齐，不苟言笑。他们中间男士居多，出镜或采访时刻版严肃，少数领头女将，则保守克己，由穿着到发型，可以说与时尚无关。　

　　若是对政治没有特殊兴趣，一介蚁民看德国政界，便仅是新闻入耳，余下眼中人物一片枯燥。　

　　曾特别关注过前德国国防部长夏平，是因为他与情人在泳池亲密戏水的照片上了花边新闻，并且据报道不是偷拍，而是他首肯专摄的。一时间同一话题报道满坑满谷，随即媒体又挖出内部消息，披露夏平一再动用军用飞机，只为百忙中能够见缝插针与情人幽会。舆论哗然，反对党起劲地挖出夏平的其他缺口群起攻之，本党内也微词骤起，夏平面临下台的威胁。　

　　抛开理所应当的责任，形象等等评说，瞧着照片里身居要职的夏平，脸上洒满阳光水珠盈盈，表情无比轻松愉快，不禁佩服他公开私生活的勇气，好歹算给政界添了些鲜活的颜色。　

　　先不管该不该，单看一个男人，有几个肯冒当掉前程的风险，只为见情人？再者，就算想，也不是人人都能够，空下来立时飞向爱巢。替夏平的情人想，一架军用铁鹰载着爱人千里来相会，倒是一份浪漫的感动。国防部长也是人！　

　　舆论评述，美国“9·11”事件间接放了夏平一马，那段时间媒体和敌对方顾不过来接着逼他下台。可就在轮番批评巨浪稍稍缓和的时段，夏平视察驻扎某国的德军维和部队，不留神新闻发布会上说溜了嘴，把部队调防时间公瞩于众。一个国家的国防部长，岂能当军事机密是牙齿，一说就露？夏平后来势如山倒，迅速下台。　

　　也是人，不过一旦处在了某个位置，还被人盯住，你也许可以出格，但绝不能愚蠢！

百年老屋　

　　2　如此密友　

　　有个住在邻近城市的女友。空闲兴起的时候，两个人聊个海阔天空，几个小时过去也浑然不觉，我们相当亲密。不过与她之间语言的沟通，于我，只电话上才够酣畅。　

　　为人做事各人作风各异，我比较习惯专著。与女友平日各忙各的不常见，一旦见面，哪怕与她随意说说闲话，我必是拿出惯常的态度，比较专心地倾听，同时期待着她对我，也做比较专著的反应。　

　　无奈这个生性活泼好动的女友，感官也仿佛特别灵敏，她自己说完轮到我说的时候，就经常性走神，随时能够被旁的物件，人或声音吸引，简直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还因而不时切入些不相干的话头，引我重开一圈问答，然后再折回去。每每一番短话，七岔八岔象树冠般的繁复，让我十分郁闷。怎么电话里才能谈话完整呢？　如此这般次数多了，我曾扬言再不见她，只做电话密友。女友抗议，完全没有藐视你的意思，不过是习惯如此。　

　　这事与另一朋友当成笑话说了，她断言，你和你的女友太熟了，熟不拘礼，你们谈话也不是开会，可能她觉不出有集中精力的必要。这个，与我和我丈夫的情形很相似，那一位在家里听我的话从不专心，只有他出差，我们电话上的语言沟通才够惬意。单为了这点关注，甚至暗暗地盼着丈夫长期出差。我笑。　

　　朋友，可以用“不见”做语言沟通保障，而丈夫，若是同我一面谈即走神，不至于盼他长期出差，那么，偶尔出差行不行？　

　　3　这有什么稀奇　

　　在德国开车上路，必是要开着收音机收听滚动路况报道，万一碰上高速公路堵车，也好及时采取应变措施。

　　作者注：德国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全封闭，无最高限速，上路车速必须跟上，以保证交通线流畅。是德国境内最快捷最经济的交通途径。优质路面保证了车辆能够高速行驶，这样的情形之下，即使路上出现零星遗落货物，稍大的石块，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更别说出现行人或大型牲畜了。高速公路封闭线内出现行人，是相当危险的情况。　

　　一日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驶，忽听播音员发出紧急通告，A45号公路上的各位驾驶员注意了！各位驾驶员请注意！A45号高速公路上出现一名步行者。请各位提高警惕，减低车速，小心行驶。　

　　我脱口而出，嘁，这有什么稀奇？至于呼叫得象发现外星人一样吗？　

　　同行的德籍同事立刻严正指出，此类情况千万不可大意，德国的高速公路全封闭，可以说没有最高限速，步行人等串上来凶多吉少，等等等等。　

　　其实这些正理我当然明白，只是一时间思路串回国去了。　

　　记得在国内也跑过一些称作“高速公路”的交费路段，亲眼见过偶尔串上来溜达的，除了行人，更有零星水牛呀山羊呀，最经典要算有一回碰上的一头小驴了，硬是在公路中央倔够了才走开，惹得气到极限的车上一干人放声狂笑。不提正理，那类高速公路，想起来竟有份憨憨的温暖，不知同样情形放在德国，播音员会不会惊昏？　

　　当然，自家的缺憾不便轻易外传。兀自边想边笑，同事也就收声了。　

　　这位德籍同事后来再不肯与我同车，估计是把我当时的表情误解为掉以轻心，谢绝陪我一起玩命。　

　　由此联想到人生在世，大事被人误解都难免，小事被人误解嘛，心说，这有什么稀奇？于是懒得解释。　

　　4　卫生相对论　

　　德国朋友说他很讲卫生，的确也从未有圈内人士的眼鼻因他受损。　——他却将买来的苹果，衣服上随便蹭一蹭就入口，不小心掉在地毯上的食物，捡起来接着吃。　

　　国内朋友说他很讲卫生，即使在看上去很洁净的餐馆，也要坚持用开水细细烫过碗筷。　——他的头发集油结尘，衣服上斑斑点点！注意饮食卫生没错，那么沐浴更衣怎么不跟上？　

　　德国朋友说她很讲卫生，衣鲜人靓，家里也一尘不染。　——她洗涤餐具，过后再不另冲，甩巴甩巴一块布直接擦干就算完了，呀，岂不是她每天都多少吃下点洗洁净？　

　　国内朋友说她很讲卫生，也衣鲜人靓，常常光顾发廊和美容院。　——但偶然露出的内衣肩带不洁，时不时指尖蔻丹斑驳，因小失大！

　　以上是些凭空举例，单只说明概念相对，卫生标准因人因国而异。提到讲卫生，别人我无权干涉，我自己崇尚自律。

　　作者注：德国小到个人，大到环境，可以说卫生水准比较高。家庭设施齐全方便，个人卫生上尤其讲究，私家卫生间不仅清新洁净，还摆设的美轮美奂。德国城市里街道上，间或可以看见的烟头，狗粪，该算是卫生水准上的一个污点。　

　　对外，记得分捡垃圾，不随地扔杂物，不随便拈花惹草，等等等等，总之不与破坏环保的人同流合污。　

　　对内嘛，唔……等和你相对熟到某个份上再细谈，好不好？　

　　5　下意识

　　我碰到过两回特别熟的人，他们自己浑然不觉的状态下，突然当我面做出骇人的下意识举动。　

　　其一，一个要好的同学来我家做客，只我门两个坐在书房说话。她边聊边就把我家书桌抽屉拉开来翻翻弄弄，碰到笔拿出来画画，见到便条书签，正反那么看看，尺子比比，计算器掐掐，正好我的一条口红随手扔在里面，她也打开来，手上试一试，做个满意的表情，接着就往嘴上涂了。

　　　我大惊，又不好制止，只有强迫自己不动声色继续聊天。以这个同学一贯的教养，随便翻动别人的抽屉，该是下意识举动。　　　后来好奇地观察，发现她在自己家才有这种翻抽屉的习惯，一边听音乐，一边下意识地翻抽屉，把玩每一件东西。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好意提醒她，同学听罢羞红了脸，果真说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我家翻过抽屉。　

　　其二，和一对朋友夫妇吃饭，雅座里只有我们三个。餐毕服务员调暗大灯，给我们添了一苗小烛。大家喝点甜酒，赏赏餐厅窗外城中夜景，那对朋友不是很善言辞的人，我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话题，于是一段无语。突然，我抬眼看见他们夫妇瞧着烛光出了神，不约而同伸出手指分别挖起了鼻孔！我瞪圆了眼睛。还好，他们的挖掘程序运行得很短，两人回过神来，我们又继续聊了十几分钟才散伙。平时别的场合从没见过他们如此，我想，他们这也是下意识的举动。　

　　这两件事情由于当时吃惊不小，印象蛮深。　

　　私下琢磨，下意识的动作，恐怕只有在特别放松的场合，特别熟的人面前才会做出来吧！那么我的朋友是没把我当外人了，既是自家人，那就不该多加计较。谁又没有下意识的动作和习惯呢？　

　　要是我有一天当着你，也下意识一下，是犯忌的请你提醒我，是尴尬的请你原谅我，但，请你一定不要忘了包涵我，爱我。　

　　6　外国人　

　　常光顾附近一家土耳其人开的小蔬菜店。要是不赶时间，店里也顾客不多，我非常喜欢和笑眯眯的老板聊几句。

土耳其人小蔬菜店外景　

　　这位“土老板”是住在德国的第二代土耳其移民，他的德语口音与本土德国人并无二致。我们常常聊一聊土耳其和中国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甚至翻出地图指画画，也讲讲我们都知道的两国历史。　

　　“土老板”虽然整个家族生活在德国，但他依然为他的祖国骄傲。这种外国人，我喜欢。　

　　苏尼，是住在德国的第二代韩国人。朋友的朋友，娶了位德国太太。苏尼腼腆寡言，太太则快人快语。　

　　一次聚会，苏尼的太太谈起他们婚礼上，韩国公公为了不同的礼仪习惯差一点大闹天宫，苏尼也不敢出头制止，韩国婆婆对公公更是百依百顺。太太还骄傲地说，苏尼喜欢下厨房，能很快地弄出美味韩国菜，他甚至亲手腌制韩国酸辣白菜，也特别喜欢吃韩式面条。当然苏尼在家和父母说韩语。　

　　好多次聚会注意到，苏尼不大理会他们的小女儿，孩子曾全由太太照管。而他们的小儿子出生以后，苏尼便开始尽心地随在两个孩子左右，对儿子的关注，明显多过女儿。

可爱的儿童　

　　我笑着问苏尼，是不是韩国也有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中国也是这样，不一定明说，但，得了儿子，仿佛家人的确要更欢喜些。　

　　苏尼用标准流利的德文答，哦！我不懂得韩国的什么传统观念，我在德国长大的，和韩国没什么关系。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德国人，呵！当然除了长相！　

　　苏尼做一个对自己长相无可奈何的耸肩动作，转身抱儿子换尿布去了。　

　　这种外国人，我真的不喜欢！　

　　7　平衡　

　　一日偶见电视上播一个商场专题报道，介绍几家大商场安装的隐形监视设备，便衣侦探如何做保安测试，如何逮获商场顺手牵羊的小偷，还有商场保安与警方合作查获偷盗惯犯的过程。　

　　节目有趣新鲜，于是我坐定看了下去。　

　　不料各例小偷里面，居然出现一个同胞女孩，她顺手拿了一管口红藏在包里不付钱，当场被商场保安人员抓获，并且带她到监视屏幕前看摄下的证据。她的德文不好，做解释的时候，女孩急得边哭边说中文，是带口音的普通话。我心里忽然一阵不爽，关了电视上街。　

　　漫无目的逛进一家化妆品香水店，望着满目瓶瓶罐罐，心思却仍然绊在刚看过的报道上。

　　　　　　　　　新商场　　　　　　　　　　　　市区购物中心　

　　猛然间一阵浓香扑鼻，紧接着一些香水的气雾飘落在我的脸上。侧前方，只见一浓妆金发女人，正往耳部手腕猛喷着一瓶试用香水，另一手抹抹闻闻，再接着喷。　

　　躲远点再瞧她，服饰倒整洁高雅。大概把商店试用装喷掉大半瓶以后，女人转身，浑身首饰金光闪闪，她就这么昂头空手走出去了，什么也没买。和收银台的店员打招呼，女人德文极其地道，那么她是本地德国人没错了。　

　　这一目收入眼底，心里便不再堵得慌了。害群之马哪里都有，自己本来对这种事情也无奈，那么找到平衡就好了！　

　　8　偏见　

　　偏见哪里都有。在德国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所有的邻居都不好奇，他们不过是一切都想知道，尤其老太太！我听了一笑置之，很不以为然。　

　　某天午休时间，公司设计部的安吉忽然问我，怎么从来没听说你会武功的？还用器械，啧啧，嘴好严。　

　　我纳闷的要命。安吉说你的邻居亲眼看见过嘛！夸赞得眉飞色舞，木头劈成两半，还飞出去一截！　

　　好半天才弄明白，安吉新近陪她母亲参加了一次基督教老年教友聚会，其中一位老太太正好住在与我比邻的小楼。还是那句话，世界真小！一不小心谁都认识谁，何况我这种中国大熊猫很容易认。不过，到底邻楼的哪一位老太太我还是不清楚，那边住着好几位上年纪的老人，最多见面知道是邻居，笑笑打个招呼。我从不知道他们任何人的名字，更不记得与任何一位聊过天。　

　　那么武功又是怎么回事了？天知道！　

　　几天后，和同胞女友约了一起做饭。她打开带来的一包排骨说，记得你有回说过糖醋排骨很好吃，不如你今天献艺？听到“糖醋排骨”，我大呼原来如此，一下子笑弯了腰。

街景

　　德国超市买来的排骨，一般比较长。有天兴趣忽起想吃糖醋排骨，那么非得把买来的排骨中间斩断。刀架上抽出一把中国大菜刀，工具有了，瞧瞧一块玻璃切菜板，厨房里四下也找不到合适下力的地方。脑筋一转，我拎了一块16K大小的木垫板走到花园，在车道边的石栏上架稳，就开始砍排骨了。这种小木垫板，德国在餐桌上用，托住面包或土司，便于抹黄油加肉肠什么的。　

　　刀子连续砍在同一地方也不容易，第一条排骨简直被我砍得一塌糊涂了才断开，动静也不小。那时已是黄昏，我心里急着快快砍完免得惊动邻居，手上加力，嘴里也低吼出来助威，排骨咔嚓到最后，不知怎的一失手把木垫板也咔嚓了，气呼呼地将飞出去的一块儿捡回，心里还直咒，破排骨，折腾得老子一身汗！看你敢不敢不好吃？　

　　估计那邻居老太太是听声好奇伸头观望，以为我念念有词挥舞大刀在练武功呐。幸好天色已暗，不然老太太看见我刀下血肉碎骨横飞，说不定报警！　

　　看来偏见，至少有个别出处渊源。

　　　　　　　　　　　　　　　　　　　　　　　　　　　　　200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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