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成真的时候

□ 余佳

　　天刚蒙蒙亮，睡在我脚下的猫儿，迈着优雅的步子，踏过我的身体，走到可以和我对视的位置停下来，耐心地等我醒来。清晨的我一向是不容易醒过来的，直到我的狗，用粉红的舌头舔我的手心，舔到我发笑，这样我就可以在微笑中醒来，然后眯着眼睛，打量近处一双如假包换的猫眼，冰清玉洁！即使刚刚醒来，口里发出的命令有点含糊不清，我的狗还是听懂了，摇着尾巴，乐颠颠地将门口的晨报拖进屋，衔在嘴里给我送了来。

　　我动身起床，那只红嘴绿鹦哥，就快乐地大叫，“宝贝，宝贝，早晨好！”我精神为之一振，站直了身子，另一只五彩的鹦鹉就飞到我脑袋上，它的尖细爪子，透过头发，划得我的头皮微痛，正好可以让我醒得更明白一些。我走进厨房，我的猴子，连忙放掉正在荡着的秋千，跳上桌子，把滑稽可爱的厨师帽子带上，预备着往我的咖啡杯子里加糖块儿。一笼子画眉鸟儿表演大合唱，松鼠在柜子顶上啃它的松球，一只漂亮的蜥蜴，吊在灯杆子上东看西看。总之一大堆“人”，陪着我吃早餐。

农场牛群

　　早餐后，我脑袋上顶着鹦鹉，肩上坐着猴子，臂里挽着猫，后面跟着狗，去巡视一下猪栏，一对黑白相间的迷你猪，很快乐地哼哼着。鸡笼里捡几个新鲜鸡蛋，羊栏开一开，几只穿厚毛衣的白绵羊，由猴子守着吃草散步。而我自己，则骑着马到远处的草场去尽情奔跑……

悠闲山羊

　　正午太阳烈起来，我就抱了书，舒服地躺在一棵苹果树荫下看，鼻息里，充满了清馨的草香，花香。我养的鸽群，从头顶上飞过，鸽哨嘤嘤……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进屋升起温暖的壁炉，整个屋子，弥漫着自制比萨饼的香味，然后，我趴在一张薄毯上，给我的动物们念故事听。我念道，从前，有一个动物女王……，后来……注意！这个农庄没有电视，　电话，电脑污染，　我使用信鸽和外面联络……

　　事实上，自己从来没有时间和机会养过任何的动物，以上写的是我的美梦！只讲过一次给最要好的朋友听，一脸神往和痴迷。朋友却说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梦着美车大宅成堆的钞票，你这种胸无大志的破梦还是趁早不要再提了！于是我后来改了口，说我的梦想是要当女强人，开公司挣大钱，没事驾车兜风，那个马干脆就不骑了！动物也一个不养了！买个动物形状的攒钱罐做样子算了！朋友投来赞许的眼光，我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发现我心里在翻白眼，吐舌头，哀叹庸俗红尘，知音难觅！！

　　没想到还真有这样一个知音！真的动物女王，被我在遥远的德国找到了。

小鼬鼠

　　（作者注：德国有很多人喜欢动物，最常见的是家里养猫养狗。有养动物打算的家庭或个人，事前到宠物店，或者动物收养所，都会得到及其详尽的咨询信息，更要备齐专门的饲养工具，另外养主还得证明是否家里具备狗，猫等动物需要的一定活动空间，饲养大狼狗或猎犬，则要落实养主是否有人格暴力倾向，以免此类已有攻击基因的动物，在暴虐环境培养下兽性大发，对他人造成威胁。养狗的人家，也应按规定检疫，并定期带狗访问狗学校，在专业驯养人员指导下，完成对狗的驯养。主人度假或短期离家外出 ，则应缴费将狗寄养在动物收养所。）

　　一个偶然的机会和房东聊天，话题扯到了动物，老太太就提起她的女儿汉娜，住在不远的农庄，从小热爱动物，从懂事起就不忍再吃肉食，后来养动物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有了两匹马，三头驴，一对山羊，两只绵阳，五条狗，一只猫，一头猪，一群鸽子，还有一群鱼，连兔子都有……我的天啊！原来真有这样的动物女王呀！我马上兴奋地问房东我可不可以去看看？老太太说当然可以，汉娜会很高兴给你看她的动物！你等她周末来了就跟去看。结果我每天至少去问三次汉娜什么时候来，房东老太太被我缠得没有办法，只好给汉娜打电话催她来，我等不及，抢过电话就和汉娜说了我的美梦，汉娜在电话另一头很豪爽地笑，居然答应我在她的农庄过一夜，当一回真正的动物女王。哗！我真是激动极了。连夜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顶珍藏的牛仔皮帽，花园抓把泥巴，把方头靴子弄得脏一点，这样即使没有马刺，大概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旧牛仔裤把屁股和膝盖处剪它几个洞洞，银饰皮腰带新穿一个眼，扣起来刚好挂在肚皮部位，看起来很酷！野餐用的格子毯子，折一折中间剪个大窟窿，套在头上算做御寒的大衣。我想汉娜万一安排我睡在稻草堆里，也好做被子盖。相机！我的相机到那里去啦？……也忘了问汉娜家有没有鹦鹉……猴子，松鼠，蜥蜴呢？……

　　汉娜周五傍晚终于来了，一见我的打扮就使劲笑。我认为她一定没见过亚洲女孩子，一副嬉皮牛仔打扮，根本没在意。她热情地伸过来的手这么一握，我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好大的手劲！还有她手掌，粗糙得一如书上形容的乡下老农的手！奇怪！我还是咧开嘴笑，提了旅行包，忙着跨进她的车里。

　　坐定了系好安全带，我脸上冷不防，被一片温热粗糙的东西掠过，就大叫了一声！一时间人声狗声响成一片。原来是汉娜训练有素的黑背大狼犬，悄悄伏在车后坐我没发觉，等我坐好了，它想表示亲热就偷袭舔了一下我的脸，我这一惊叫，狼犬也给吓得狂吠起来！汉娜冲过来训狗，房东忙着察看我是不是给咬了。后来一路上汉娜给我讲她的狼犬如何乖巧，我听见耳朵后面哈哈的喘气声，心里还是怕得要命，要不是死要面子，我差一点就趴在挡风玻璃上了。

　　好不容易混到车停了，我快速跳离了大狼犬，再紧贴着汉娜的后背，躲过另外四条兴奋狂叫，撒欢又摆尾的大个子狗。一直护着脸怕狗舔，农庄的外景没顾得看不说，腿还有一点吓得要筛糠。汉娜要是养小狗就好了！直到看见那头圆圆胖胖，黑白相间的迷你猪，傻乎乎蹲在我脚下，样子和我的梦里一模一样，一阵欣喜，人才镇静下来。

　　汉娜说猪喜欢被人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我起先好开心地将可爱的迷你猪抱近来端详，但随即就放手了，因为这个小家伙浑身异味！四周闻一闻，各种强烈的动物气味混杂涌来，我的头有点犯晕。

雨后的河中天鹅

　　汉娜的屋子是个开放的大房间，沿墙是柜子书架厨房梳洗池子，一个大厚草垫子算是床了，原木的桌椅用来吃饭，一个原木躺椅，上面铺着兽皮。整个屋子布局简单，格调朴实，除了一台音响以外，真的没有电脑电视，虽然没有壁炉，但一切还是很和我的心意，只是看着动物们大摇大摆进出走动，床的周围不远是狗窝猪窝兔子窝，即使汉娜解释了动物们训练有素，不会在屋里随地大小便，心里还是有点那个，看来我热爱动物并不彻底！

　　经过了适应期，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点点动物女王的感觉，自己仰在躺椅里，鱼缸做背景，周围安排了猪兔猫加上五条大狗拍集体照，眉开眼笑的！照完相，汉娜递过来一双大雨鞋，一条大围腰，说开饭了。刚想说我已经吃过了，但马上意识到她是说要给动物开饭，拍拍脑袋骂自己一句糊涂虫！赶紧蹬上雨鞋跟汉娜出屋子，上了门口泥泞的小山坡。

　　搬草料，铡草料，添加进混合饲料，再给马驴山羊绵阳送进食槽，外加农庄外围一趟溜狗，看似简单的工作，我还只是帮忙，人就累得恨不得在地上爬，看着大吃大喝的动物们，恨恨的表情。那个鬼铡刀，双手压不动，踩了也不动，非要我整个人伏上去才铡得下来，才一小捆草料铡完我就瘫在地上，观察我扎上芒刺的手掌，痛苦不堪，也就任由汉娜笑得前仰后合。倒是终于明白她的手为什么那样粗糙，劲那样大了。　

　　晚上汉娜铺了干净床单，换上了睡衣。我不敢肯定光脚蹬到动物毛发，会不会惬意，就坚持不脱袜子，还和衣而眠。那一夜，睡得心惊胆战，总觉得周围的动物们不断发出鬼异的声音，还有浓烈的气味让我几乎窒息，好不容易睡着，就被那只讨厌的猫惊醒了，它由柜子顶跳到我的胃上，而我，正在做恶梦，一个凶恶的怪兽向我逼近……从没有那样一跳就算起床了，而且是清晨五点半，天啊！

　　汉娜早已起床，精神抖擞，提着草料耙子，带着披头散发，哈欠连天的我，又开始那套备饲料工作，还要将各个圈栏清洁一番。我偷懒，靠着圈栏子，不知要如何形容没睡够的大清早，头重脚轻，远眺依稀晨曦，马粪明显扑鼻的感觉。这种时候做牛做马好像比人还舒服嘛！我觉得我有一点想逃了。

　　汉娜教我猛灌几口咖啡下肚提神，然后把我拎到马背上，要我自我感觉像一只旧袜子一样，尽量放松，随着马跑动的韵律会骑得很好！我为着这个比喻哈哈大笑！说这个我很在行，我早就疲倦得成一只旧麻袋了。只有跑马好玩！我的头发飞扬，斗篷乱舞，口里痛快淋漓大声地吆喝，飞奔得像一颗小炮弹，简直神气极了。　

　　跑到阳光灿烂，一脸汗水跳下马，就忽然看见汉娜备好了刷子水桶，说等一下又要刷马了。我心里哀叫一声，马上躲到屋子里，找出旧报纸，专心做一顶王冠。心里估莫着，要是真做了动物女王，工人要雇几个才够。算到农庄动物人力的种种开支，我比较沮丧，汉娜虽然有她父亲一间大工厂的遗产资助，还事必躬亲，那么换了我，喂饱了动物，自己就只好喝西北风喽！

　　没等到周六的下午，我这个临时动物女王就退位回来了。不知道对什么过敏，我突然不停地打喷嚏，脸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奇怪，这种症状，等我回来之后就消失了，不，应该是说，等我在异常洁净的卫生间洗了澡，将所有行头丢到阳台上，在空气清新的客厅里，开电视看了一个可爱的短片，上英特网捞出几篇邮件读一读，再打了一个电话……以后，过敏症状就消失了。这些带电字的俗物，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竟是割舍不掉，而农庄的动物大自然，却让我如此的不习惯，还居然过敏！看来也不是任何美梦成真的时候，都可以如那句雀巢咖啡的广告，享受之后脱口说出一句“味道好极了！”不过也没有失望，笑嘻嘻换个梦做一做。这叫做生命不息，做梦不止！只是记得加进付出和耕耘的成分，梦，兴许会做得实在一些吧！

　　　　　　　　　　　　　　　　　　　　　　　　　　　　　　　　200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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