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单吊一索女》
【木马迷城】

木马迷城

□ 沉@下

12月 天气糟糕

  上午的天阴沉下来,到了下午,雨开始下了。冬天的雨极其恼人,冷到了骨头里,不爱带伞的人现在是真的懊悔了。

  懊悔也不要紧,公司的车决定将大家一个个的都送回去(显然今天老板心情好)。因为住的地方比较远,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个我和驾驶员老陈。老陈说从一条近路走吧。于是,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雨下的这样大,路灯微弱,雨水的前方依旧是雨水。透过模糊的车窗,我竟然发现路的一侧,幢幢砖红色的房子在夜晚悄悄的匍匐着,直到我看见了标牌,才知道那就是爸爸很多年前工作过的国营工厂。好几年没有来这里了,曾经我对这里了如指掌,现在却如此的陌生和遥远。我知道那些有着无数个天窗的红房子是轰轰烈烈的车间,在这个厂子里,还有个会冒着好闻的香皂(白丽牌)气味的浴室,职工家属宿舍楼下,有个小草坪,一头长鼻子的大象滑滑梯、六匹小木马。我就是曾经的那个被推下滑梯、骑木马的孩子。

  这个下着雨的冬天,我看见迷茫的前方出现了梦幻的甬道,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向同一个方向走去,这个队伍的尾巴上是两个手牵手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男孩的右手紧握着一把木头手枪,他穿着一套绿的惨淡的小军服,小军帽上的五角星已经松线,荡在帽檐上;脚上穿着灯芯绒布棉鞋,他的表情很勇敢,很专注,他总是将枪举在前方,他似乎一直把自己摆在一个战场上。“妹妹,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的木马,我向你保证,等你吃完最后一粒糖,就找到了!”男孩子左手牵着的是他的小妹妹了。小姑娘的眼泪干了,沾在嘴角上,像一朵米粥花,她流着水鼻涕,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是红纱缎打的蝴蝶结,她穿着小围兜,上面写着“我是好孩子”五个字,她的花格子粗帆布的裤子嫌小了,一只手上拽着个粗糙松垮的娃娃,棉絮飘了一地。

  我跳下了车,我决定要去追赶这两个孩子,我必须要和他们一起踏上寻找木马的路。在两个人的肩缝中我看见了他们,当走到了他们后面时,那个小男孩猛的回过头,拿他的木枪对准了我“不许动!我知道你在偷听!”我吓呆了,他的妹妹看着我惊呆的样子,咯咯的笑起来,然后他们就走了,走进了木马时代。那个时代已经不属于我,无论我如何努力,都跨不进去了。

  那丢了的木马不是摆置在游乐园的木马,你常常会看到那一些嚼着口香糖的小情侣坐在上面吹口哨,当他们下了木马,回到床上,甚至会为要不要一个孩子大吵一架;这不是圣诞夜摆在商场里,投币才可玩儿的木马,因为他太美了,他属于那些吃肯德鸡和麦当劳的孩子。他们有穿着笔挺的爸爸,打扮入时的妈妈;这不是那个脾气急噪的老师口里描述的木马,她只会说他的形状和颜色,从来不知道木马的心灵和梦想。你来看看,我有木马的照片,就是那两个孩子丢了的木马的照片,他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爸爸花了三天的时间为孩子们准备的礼物;
  他站在乡村的绿草地上,卧在森林的湖泊旁,他在山谷里清澈的小溪里饮过水,有一回,他还到过彩虹的尽头;
  他永远裸露着,他害怕涂了油彩孩子们认不出自己,他的木纹模糊但始终干净;
  孩子们见到他时,总会先礼貌的向他问好,说:“木马,木马,你愿不愿意让我骑一会儿?”如果他说他病了,孩子们就会开始指责昨天最后一个骑木马的孩子,让那个孩子向木马道一个深深的歉;小女孩曾经抢着把花环赠给他的脖子,小男孩玩累了,抱着他的脖子,躺在他的身上睡着了,口水淌进了木马的眼睛里;
  即使是冬天,雪花裹住了村庄和森林,他也安静的,坚定的等在那个老地方,孩子们会偷偷的跑出来,给他扎条围巾;
  即使他老了,走不动了,腿瘸了,眼花了,被孩子们遗忘在林子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有另一个爸爸在林子里发现了他,把他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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