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单吊一索男》
【锯角人】

2003年3月11日
锯角人

□ 马牛

——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想象一种自己没有过过的生活,地平线那边的生活,是很享受的事。不是有人说过吗,生活在别处。

  我是一个锯角人。

  只要你付钱,你随便指一头动物,我都会冲上前去,把它压在身下,用锯一下一下把它的角锯下。如果你指的是一头没角的动物,也没关系,我会给它装上假角,再用锯把它锯下来。我这样做并不是动物歧视,只是为钱。我是一个依靠锯角生活的人。

  我住在一片森林里。我锯得最多是鹿角。很多年来我一直守着一群群成年的或未成年的鹿,一天到晚等候需要鹿角的人。

  我所居住的这片森林名字很长,人们没有耐心将它记住。他们记住的只是一个腰里别着钢锯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名字不长,但很拗口,他们于是直呼他为"锯角人"。

  多年来,我的鹿角一直供给两种人。一种是行走江湖的游医。游医大多只为鹿角而来,他们一来就钻进我的小木屋喝酒睡觉,只要醒来能看到鹿角,就付钱走人。我对他们谈不上喜欢,也不厌恶。他们太直接,太真实。另一种就是女游客。男人都去爬山了,森林天生就是给女人准备的礼物。

  几乎每个来森林旅游的女人都想带一只鹿角回去。
  通常她们进我的小木屋看看,马上就出来。她们都会说太脏太乱,气味也不好。我给她们搬出一把躺椅,等她们在上面躺下,就摸摸手中的钢锯,想象这女人的手指将指向的那一头鹿。

  十分钟不到,鹿群出现在远处。女人从躺椅上站起,兴奋得手舞足蹈。我说你要哪一头鹿的角?她说我先看看再说。

  她通常会看二十分钟左右。她在锁定一对儿漂亮的角后,就把它指给我。我说你躺好,等我回来。我摸摸腰间别的钢锯,确认它不会被我跑丢,我就开始逐鹿。

  我跑得很快,我知道那些需要鹿角的女人看到我追赶鹿群时,都会为我捏一把汗,担心她们的鹿角泡汤。不过,一开始我就告诉她们,我说我跑得很快,追任何一头鹿都没问题。因为我已经和他们赛跑了二十多年。我小的时候和小鹿赛跑,小鹿没跑过我。我成年后和壮年的鹿赛跑,这有冒险的味道,但每次我还是把它的鹿角锯了下来。她们听了后眼睛都会睁得老大,我说这是应该的,因为我靠锯角吃饭。

  不过,在鹿群中追逐一只被一只手指远远一指的鹿,并不容易。每只鹿,除了大小不同,它们的皮毛花纹几乎一模一样。我奔跑在鹿群中间,常会把事先锁定的那只鹿遗失。剧烈奔跑中的我真的搞不清一模一样的鹿角,为什么她们指的是这一对儿而不指那一对儿。每次一这么想,我就锁定一只与原先的目标相仿的鹿,把它绊倒打昏,骑在它身上,把鹿角哼哧哼哧锯下,再原路返回。

  每次我大老远回来,女人们都会蜷在躺椅里睡着。我知道她们对我没有信心,她们不相信一个人会追上一头鹿并把它的角锯下回来。我以此糊口的生意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个玩笑。

  通常我不会叫醒她们。我等她们自己醒来。在森林里叫醒一个沉睡中的女人,是一件感觉很怪的事。就像同时叫醒一只沉睡的梅花鹿和一只失去防御的小狼。

  在森林中入睡的女人,都是甜美的女人。她们大多会流很长的口水。我不知道她们梦到了什么。我曾用杯子接过一些这样的口水,味道很淡,比清水稍稠一些罢了,没什么特别。

  女人们往往在天黑前醒来,揉揉眼,盲然地环顾四周,再整整被躺椅揉皱了的衣服,说我要走了。

  我说你把鹿角带上吧。她们听到就喜出望外。她们说你真的追上了鹿群?我说是的。她们说这真的是从我指的那只鹿的头上锯下来的?我说是的。她们就搂着鹿角,亢奋得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喜欢了,多么不可思议。

  我说鹿角是你的了,你得给钱。

  她们爽快地给我一些钞票,然后顶着鹿角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远处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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