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角人】
2003年3月1日
桃花,邮差和刀客
□ 马牛
——后半夜,看了王家卫的《东邪西毒》,睡不着,爬起来在黑暗中打字……
那个叫桃花的女人落入我怀里时,我正穿跃那片桃林。
那时太阳快下山了,我急于赶路,以至怀里多出个女人,也没有察觉到。那天我抱着那女人走了好长时间的路,直到我听到怀里有人哭。
她说你为什么接住我?
我说我的脚不舒服,扎了根刺,我急着赶回家把它拨出。
我说是你掉进我怀里,不是我要接住你。你为什么要死?
她说我从桃花盛开的树顶跳下,不是要死,只是想断一条腿。
她说断一条腿,她的男人就不会走了。
她不让她男人走。
那天傍晚,那个叫桃花的女人在我怀里说了很多话,早先的几句我还记得,再后来就忘了。虽然她在我怀里不停地说,不停地哭,但看得出,她绝不是话多的女人。
那天傍晚,我的脚一直很疼,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把那个女人放在石头上。我一把她放在石头上,她都会俯下身子给我揉脚。她的手指很美,她向下倾斜的额头很美。
我抱着那个叫桃花的女人,走进我池塘边的小屋,走近放灯的窗台。顺脚把门带上了。
我的脚记性很好,很多年,它总在我进来时把门带上。
桃花在怀里说,为什么把门带上?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说窗台上有灯。灯旁边有火。你看到了?把灯点着。
我把桃花放在床上,她坐在床尾,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也没看我一眼。
她对我没有兴趣。像我对她一样。
她的兴趣在她那条没断的腿上。她挽起裤筒,不断地来回察看那条腿,拍拍小腿的肌肉,按按大腿的皮肤,或者,揉揉膝盖。她的腿很白,大腿和小腿都很白。这个,她可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并没花太多时间在她的大腿小腿。我打了一盆热水,把脚伸进去,一个时辰后,等那根扎进肉里的刺泡得差不多了,就用针把它挑出来。
只有这样,下一天,我才有饭吃。
我是靠脚力谋生的人。我的职业是邮差。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出门时,她的手从被角伸出来,手里夹着一封信。
她说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把它交给我丈夫,就说我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在信里写了些什么,我也没有探究的兴趣。我确定,这个与我无关。
我说你得付钱。收不到钱,我是不会送的。
她说钱回来给你,我等你回来再走。
我穿过昨天那片桃林,走上她指给我的路。我找到那个胡子剪得乱七八糟的男人,把信交给他,又去送别的信。
送完所有的信,我穿过那片桃花林时,那个男人拦住了我。
他说你昨天在这儿碰到一个女人?
我没回答他。
他说她是他老婆,他想见她,他要向她告别。
那天他拦住我时,和前一天他老婆落入我怀中,几乎是同一秒。
太阳也快下山了,桃林里,青草的气息重起来。一些虫发出当晚的第一声鸣叫。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还是没回答他。
我想,谁都不情愿让一对陌生夫妻在自己家中作别。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说你要去哪里?
他说他去杀一群马贼。杀了马贼,下半年的生活费才会有着落。
我说哪里的马贼?我给他们送过信吗?
他说没有。
他说马贼很远,马贼在沙漠。
我说沙漠那么远,你怎么去?
他说这我会想办法。为了生活,只能这样。再远也要去。
我没再问他什么。我清楚,像他这样的刀客,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些年,他已经杀光了平原所有的马贼,为了赚钱,只好去杀更远处的马贼。比如沙漠。
他说你带我见我老婆,然后帮我送一封信给马贼,说我一个月后到。
那桩生意后来我还是接了。因为那天天黑得很快,眨眼刀客就看不见了。可我知道他并没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等我带他去告别。
我是一个邮差,我的工作是传递消息。在传递消息的过程中赚一些钱,过生活。多年来,我在这个平原的生活,过得不是很坏。我没必要为钱去跑一趟沙漠。我这样想时,就听到他腰里抽刀的声音。
那桩生意我还是接了。
他在黑暗中说,如果你不愿意领我见我老婆,麻烦你画一张地图给我。像我这样经常外出的人,按地图找人,应该没问题。我刚要回绝他,刚才抽刀的声音重又响起,我甚至还听到一朵坠落枝头的花瓣从刀刃上擦过的"噌"的一声。
我想犯不着为一对不认识的夫妻,把命赔上。我在黑暗中给他把路线比划了几下。
我把手停住时,对他说,别忘了问她要我的邮费,我走时她答应的,也别忘了把我的门锁好。
一个月后,我在马贼的队伍里,与刀客相遇。那时他装扮成一个马贼,混在里面试图先刺杀马贼的头领。
我说我的邮差费,你该付了吧。
他说回去再说。等我杀了这群马贼再说。
我说你老婆的那份邮费,你要到了没有?
他说回去再说。她还在你的住处。
我说她一直呆在我那儿作什么?
他说她在察看她的腿。
我返回中原,桃花已经谢了。我路过以前那女人跳下来的那棵树时,不自觉抬头看了看。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根的枯枝在空中交错着,像幅地图。
回到住处,那个女人已经睡了。她睡得很甜,时不时笑一下,能看到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腿伸得笔直,像在挣脱什么终于挣脱了。
我在她身边睡下,天亮才醒来。
醒来后,那个叫桃花的女人已经走了。我的桌上,放着两份邮费,一份内份是她的,一份是她男人的,一眼看上去,它们的厚度相差很多。
我不知道中原的刀客他后来有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他的女人去了哪里。我现在还在中原,每天给人送信,靠脚力赚一些钱,过着先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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